冯参捏着那本簿册,指节都微微泛白,脸上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他宦海浮沉多年,见过不少奇方、不少政绩,却从来没有听过这样一桩事。
“……防治天花?”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是怕自己听错,抬眼看向长子,
“若珩,你可确定?
不是乡野之人一时侥幸,不是被表象迷了眼?
此事非同小可,一旦传出去,成则惊天动地,败则满门受累。”
“爹,我亲自盯着每一轮试验。”
冯若珩语气笃定,
“每一个人的姓名、体质、接种时日、反应,全都在册。
听先生也以己身先试。
就我们眼下所见,此法远胜如今通行的人痘。
孩儿以为,可以上报了。”
“不可贸然上报。”
冯参几乎是立刻就摇了头,他的声音沉而冷静,带着久经官场的通透与警惕,
“若珩,你想得还不够深。这不是修河、不是劝农、不是寻常灾荒奏报。
这是一件天大的功劳,也是天大的祸胎。
若是循常例一层一层递上官府,六部诸堂各有派系——
太子党、八爷党、其余阿哥的人遍布其间。
有人会贪功,有人会怕担责,有人会为了不让对手得利而把案卷压死。
就算顺利递到御前,我们冯家也未必能掌握主动权。
稍有不慎,好事也能变成杀身之由。”
冯若珩似乎早料到父亲会有这番考量,不慌不忙接道:
“爹,孩儿明白您的顾虑。
所以,我心中有一个想法:
不先走寻常官路,先把这件事密递到雍亲王——四阿哥胤禛那里。”
冯参猛地一怔:“雍亲王?”
“是。”
冯若珩重重颔首,目光清亮,
“如今朝中谁都看得出来,我们冯家的风向,早已被默认为偏向四阿哥这一边。
再加小妹已经板上钉钉被指给雍亲王府做格格,只待一年便入府。
就算我们刻意避嫌,旁人也会这样想。
既然如此,不如顺势而为。”
他有条不紊地拆解利弊:
“其一,四阿哥幼年出过天花,他深知痘疫有多酷烈,不会把这当成荒诞不经的乡野妄谈。
其二,他是皇子,有面奏皇父的渠道,由他转递,比我们一个汉官层层上呈稳妥得多,不容易被中间环节截走或压下。
其三,于小妹有益——再过一年她就要入雍亲王府,而年羹尧的妹妹年氏很快就要作为侧福晋进门,到时候府里势力盘根错节。
若我们能以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向四阿哥示以诚心,小妹往后在王府立足,便多一重十足的倚仗。”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看向月柠,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还有一件事:到时候对外,不要说这法子是我发现的。”
月柠和冯参同时一愣。
月柠先开口,轻声道:
“哥哥,为什么?直接说是你,不就好了?”
冯参也跟着点头:
“是啊,若珩,从头到尾是你主持试验、担着干系,功劳本就该是你的。”
冯若珩却缓缓摇了摇头,看向月柠的时候,眼底浮起一层柔软又坚定的光:
“我的官职可以自己努力慢慢熬,一步一步升,不必急在这一件事上。
可昭昭不一样。
她是将要入雍亲王府的格格。
倘若这件‘发现牛痘’的缘起记在她名下——那么在四阿哥眼里,她便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由父皇指来的格格。
她身上就有了一层别人没有的分量。
往后在府里,她可以过得更从容、更自在,不必事事仰人鼻息。
再说了,这事本就是因昭昭而起。
若不是她提议走那条路,我们也不会路过那片枫林,更不会遇见听先生。”
月柠心口猛地一热。
她当然清楚,整件事从根上就是她和听砚预先布局好的。
所谓“路过、偶遇、好奇”,全是演出来的壳子。
可冯若珩不知道这一层——至少她没有挑明他知道。
在他眼里,真的就是妹妹一个无心之念,撞出一桩天大机缘。
而他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自己的前程,不是自己的名声,是怎么把这份难得的分量,安到她的身上,替她铺好往后在王府的路。
果然还是她的哥哥。
从小到大,但凡有一点好事情,他永远先想着周全她。
她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声,面上却只温声道:
“哥哥,我没关系的……”
“不。”
冯若珩轻轻打断她,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就这么定。
功劳的缘起归你,实操与见证归听砚,奔走联络由我和父亲担着。
于公于私,都妥当。
你不必再推。
你要知道,我与父亲官职受限,能给你的庇护本就有限。
皇上指婚,你入府只能做一个格格,已经很是委屈了你。
现如今有这么一桩事能抬高你的身份、在王爷和圣上面前落下一个体面,我们做父兄的只会更开心——你好,我们才能更放心。”
冯参望着儿子,又望了望眼底藏着万千情绪的女儿,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罢了。
就按你兄长说的来。
我也确实是这个心思,不求你大富大贵,只盼你在那深宅之内,多一分别人拿不走的倚仗。”
月柠没有再争。
她心里透亮:
无论对外把“发现”记在谁名下,冯家整支都会受益。
这件事一旦成,父亲极有可能借着这桩大功调入京师任职。
哥哥的仕途会获得一个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跳板。
而她,作为纽带,在雍亲王府里的位置也会更加稳固。
全家都将被托举着往上走。
冯若珩从试验的最初那几天,就已经把这盘棋算到了很远的地方,甚至他早就悄悄派人打探了胤禛的动向——
他知道,雍亲王此刻不在京城,正在保定府一带办直隶仓储的差事,离他们并不算远。
于是计划迅速敲定:
庄子里的后续观察交给听砚和月柠照管。
冯参、冯若珩父子二人轻装出发,直奔保定府,请求拜见雍亲王。
路上并不平顺,但他们走得果决。
到了保定府行馆外,递上名帖的时候,胤禛身边的属官也有几分诧异:
冯家父子,按例并不归这次差事统辖,怎么会专程从南边赶过来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