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星辞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也没有颜色，只是一片模糊的、被一层暖光笼罩着的空间。苏念晚站在他面前，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嘴唇动了一下。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他知道她在叫那个称呼。那两个字从她的嘴唇间出来的时候被空气拉得很慢，慢到每一个音节都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尾音。他看到她的耳根在叫完之后迅速变红了，从耳垂到耳尖，那股红色像是一滴落在宣纸上的水彩颜料，沿着耳廓的弧线向四周洇开。她叫完之后把脸埋进了手里，手指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和指尖上面那一小片被灯光照得发亮的皮肤。他在梦里看着她那个样子，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在向上移动。那个弧度从嘴角出发一直延伸到了眼睛下方，把他整张脸都带弯了。他想走过去把她捂脸的手拿开，但脚底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每一步都要比平时多花好几倍的力气。他迈了两步，然后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清晨特有的那种浅灰色的、正在变亮的冷调。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苏念晚还在睡，面朝他的方向，被子盖到肩膀的位置，呼吸均匀而缓慢。她的耳根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被枕头和体温共同捂出来的浅粉色。他看着那个颜色看了几拍，然后才慢慢把视线收回来。梦里的那个画面还在他的内部视野中停留着，像一张被夹在书页里的照片，边缘已经被翻得有些起毛了，但中间的人像还是清楚的。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没有吵醒她。
周五白天两个人各自去上班。上午他在公司开了两个会，中午在食堂吃了一碗面，下午处理了几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她的工作室那边接了一个新的品牌包装项目，上午跟客户开了视频会议，下午出了两版初稿。两个人忙到下班才又碰上了头。他五点半把车停在她工作室楼下的时候，她正好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个米白色的帆布袋，肩膀上挎着电脑包。她把帆布袋塞进后座之后坐进了副驾，系好安全带，然后侧过头看着他。“回门礼还没买。”她说。他点了一下头，把车从路边汇入了车流。“先去商场。”他说。
商场里的人比周末少了一些，但那些礼品柜台前面还是零零散散地站着几个人。苏念晚在保健品柜台前面停下来看了半天，拿起一盒阿胶糕翻到背面的配料表看了一遍，又拿起一盒黑芝麻丸看了看保质期。他把购物车推到她旁边，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我爸喜欢喝茶。”他说，“上次回去他泡的那壶茶我看了，是龙井。”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给你爸买茶。”她说，“我妈那边——”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货架上点了一排保健品盒子，“她膝盖不是一直不太好吗？上次回去她说阴天的时候有点疼。买两盒氨糖吧。”他把她说那两盒氨糖从货架上拿下来放进了购物车里，然后又走到茶叶区挑了一罐明前龙井，罐子是铁皮的，盖子上印着一幅西湖的线描图。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挑茶叶的样子——他把罐子翻到背面看了产地和等级，又摇了一下罐子听了听里面茶叶的干燥程度，最后把罐子放进了购物车里。
买完东西之后他们又在商场一楼的超市里买了一些水果和一箱牛奶。她站在水果区挑橙子的时候他推着购物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每一个橙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一掂分量，然后放到鼻子前面闻一下皮的味道。她挑了八个橙子放进袋子里，又拿了一串香蕉和一盒草莓。他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放进了购物车，两个人推着车往收银台走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还有酒。”她说。“什么酒？”“你爸喝的那种白酒。上次回去他不是说那瓶快喝完了吗？”他把购物车推到了卖酒的区域，她站在货架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拿了一瓶和他爸上次喝的差不多的牌子放进了购物车里。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他们回到家把东西放在了玄关，然后她走进卧室开始翻衣柜。她明天要穿的衣服从下午就开始挑了，挑了快一个小时还没定下来。床上摊着三件上衣和两条裤子，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一件米白色的衬衫，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裤子是一条深色直筒裤和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她站在床前看着那几件衣服，然后把那件米白色的衬衫拿起来在身上比了一下，又放下了。她把那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拿起来比了一下，也放下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挑衣服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那件米白的。”他说。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配哪条裤子？”“卡其的。”她又看了那两件衣服一眼，把米白衬衫和卡其裤搭在一起比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把其他几件衣服收起来放回了衣柜里。
她站在镜子前面把衣服穿好了，对着镜子转了两圈，然后扯了扯衬衫的下摆，又调整了一下领口的位置。她弄完之后转过身看着他，表情比刚才挑衣服的时候更紧张了一些，眉心微微收着，嘴唇轻轻抿着。“怎么了？”他问。“明天是婚后第一次回娘家。”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虽然之前也回去过，但这次不一样。”她把最后那句话的尾音压得很扁，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知道不太说得出口的事。他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哪里不一样？”他问。她想了想。“以前回去是女儿回家。现在是——回门。”她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耳根又红了。他看着她耳根上那层正在扩散的温热，忽然想起了昨晚梦里那个画面——她叫完之后把脸埋进手里的样子。他把手伸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了耳后，手指在她的耳廓边缘停了一拍。“明天我全程在你旁边。”他说，“你紧张的时候就看我。”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她睡得不太踏实，翻了几次身。他每次都在她翻身的时候把手从被子里伸过去搭在她的后背上，等她重新安静下来才收回去。第二天早上他们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些，把买好的东西一袋一袋地装进了后备箱里。她坐在副驾上把导航调到了老家的位置，然后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车驶出新区的时候早晨的阳光已经从楼群的间隙中斜射进来了，在路面上拉出了一道道长长的影子。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然后侧过头看着他。“走了。”她说。“走了。”他说。
车拐进村道的时候她看到了院门口那两盏纸灯笼——上次婚礼挂的那两盏还没摘，纸面被风雨侵蚀得颜色浅了一些，但轮廓还在。秦婉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院子，听到车声的时候抬起头来，扫帚停在半空中，嘴角那个弧度从平直变成了一道完整的弯。她把扫帚靠在墙边，拍了拍围裙上的灰，然后朝院门口走过来。苏念晚推开车门走下来的时候秦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了她身后的陆星辞身上，又从陆星辞身上移回来。她看了苏念晚一拍，然后伸出手在她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回来了？路上堵不堵？”她问。“不堵。一路都顺。”苏念晚把后备箱里的东西一袋一袋地拎出来，秦婉伸手要接，她没让，自己拎着往院子里走。陆星辞拎着剩下的两袋跟在后面，经过秦婉身边的时候叫了一声“妈”，秦婉点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午饭是秦婉做的，桌上摆了七八个菜，有苏念晚爱吃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也有陆星辞上次回来提过一句“好吃”的清蒸鲈鱼。苏明远从堂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瓶上次从饼干盒里拿出来的白酒，瓶子里剩的已经不多了。他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陆星辞，然后把酒瓶推到了他面前。“陪我喝点。”他说。陆星辞接过酒瓶，拧开盖子，先给苏明远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倒了半杯。两个人碰了一下杯，玻璃和玻璃接触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苏念晚坐在秦婉旁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听到秦婉在旁边说了一句“多吃点，看着比上次回来瘦了”。她侧过头看了秦婉一眼，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没瘦”。
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苏明远放下筷子，看了陆星辞一眼。“下棋。”他说，不是商量，是通知。陆星辞把筷子放下来，看了苏念晚一眼。她朝他点了一下头。两个人站起来走到堂屋靠窗的那张矮桌旁边坐下了，苏明远从抽屉里拿出那副用了很多年的象棋，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发出了一声声清脆的、被反复碰撞过之后的闷响。秦婉收拾了桌上的碗筷端进了厨房，苏念晚跟进去帮忙。她把碗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开始冲碗，秦婉站在旁边用干布擦碗。水声在厨房里持续地响着，碗和碗之间偶尔碰在一起发出几声脆响。秦婉擦完一个碗放进碗柜里，然后侧过头看着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被水声盖住了大半，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他对你好不好？”秦婉问。苏念晚手上冲碗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冲着。她把水龙头关小了，侧过头看着秦婉。“妈，”她说，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你从小看他长大的，还用问？”秦婉把手里那个擦干的碗放进了碗柜里，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她看着苏念晚的脸，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嘴角，然后又移回来。“那不一样。”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现在他是你丈夫了。”苏念晚把手里那个冲干净的碗递过去，秦婉接过去擦干了放进了碗柜。她看着秦婉那个擦碗的动作——手指捏着碗沿转了一圈，把碗底的水也擦干净了，然后倒扣着放进了碗柜里。她看了一拍，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对我好。”她说，“每天早上起来给我做早饭。我加班晚了他就在旁边坐着等我。出差回来会给我带东西。”秦婉听着她说这些，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那个碗放好了，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就好。”她说，伸手在苏念晚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拍法和她在院门口拍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她看到堂屋那边棋局已经下到中盘了。苏明远坐在靠窗那一侧，手里捏着一枚棋子，眉头微微皱着，盯着棋盘上的局面看了一会儿才落子。陆星辞坐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棋盘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她走过去站在陆星辞旁边看了一眼棋盘——红方的车已经过河了，黑方的马被压在一个角落里，局势看起来对黑方不太有利。她看了一拍，然后听到苏明远开口了。“这一步想好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层被压得很平的、不太明显的笑意。陆星辞点了一下头，然后拿起一枚棋子走了一步。苏明远看了一眼他走的那步棋，眉头动了一下，然后拿起自己的棋子走了一步。两个人继续下了几步，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沙发那边坐下来，拿起手机翻了一眼消息。林薇薇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和周明轩今天去爬山的时候拍的，两个人站在山顶的石头上面，背景是一大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她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然后锁了屏放在膝盖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厨房里传来秦婉收拾灶台的声音，堂屋里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响和偶尔苏明远低声说一句“这一步还行”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她耳边形成了一层持续的、被老屋四壁过滤过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