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生活很有规律。他在一家出版社做了十二年的校对员,每天的工作就是检查稿子里的错别字和用错的标点符号。他的生活也像他处理的稿子一样,条理清晰: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坐地铁永远选择第七节车厢。
他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另一栋写字楼。多年来,对面都是些律所和会计师事务所,窗户后面的人们和他一样,整天安安静静地忙着。陈默觉得这样很好。
但就在前几天,对面搬来了一家设计公司。最让他不适应的是,那扇正对着他的窗户,被人从里面喷上了一层亮闪闪的金粉。阳光照在上面,明晃晃的反光直接投进他的办公室,落在他正在检查的稿子上,十分碍眼。
陈默觉得这干扰了他的工作。他决定和对方沟通一下。
他写了张纸条举在窗前:“你们窗户的反光,影响我工作了,能处理一下吗?”
对面有人影晃动,但没人理他。
下午,他又试了一次,换了一张颜色更醒目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反光很刺眼,实在影响专注,请帮忙。”
这次,那个人影停了一下,朝这边看了看,但还是没有回应。
陈默有些不快了。他想,对面的人可能不太懂得为别人考虑。
第二天是周六,陈默去办公室加班。整层楼都很安静,对面那栋楼也大多关着灯,只有那扇金窗还在发光。
这次他看清楚了,金窗后面是一位年轻的女设计师,她正在窗户上画着什么。原来金粉是她作品的一部分。
陈默回到座位,看着稿子上那片晃眼的金光,第一次没有觉得烦躁。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喜欢画点东西,只是这个爱好已经放下很久了。
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意外的事。他从一沓用过一面的废稿纸里,抽出一张背面空白的,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v⊙,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这是什么作品?”
他再次走到窗前,把这张画举了起来。
对面的女设计师看到了。她走近窗户,仔细看了看,然后笑了起来,朝他挥了挥手。她很快也举着一张白色卡纸回来了,上面写着:
“这是‘序章’,一个关于黎明的作品!金光是黎明第一道光。你是第一个问起它的人。——子清”
陈默立刻在下一张纸背面写:“为什么是金色?”
她回复得很快:“因为金色最像希望。你觉得不像吗?”
陈默看着这个问题,低头写道:“像惊叹号,太突然了。”
片刻后,她的回答来了:“那我们就当它是一个开始的信号!你好,我是陆子清,设计师。”
陈默想了想,工整地写下:“陈默,校对员。”
就这样,他们开始用这种特殊的方式交流。
“你好像总是很严谨,”陆子清在一张画着简笔画的纸上写,“你的工作有趣吗?”
陈默回答:“寻找错误,确保正确。算不上有趣,但很重要。”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我私下里写科幻故事。”
“真的吗?”陆子清显得很兴奋,“规整的宇宙里,也需要自由的想象!”
他们互相分享着彼此的世界。陈默给她看作者如何细致地描写一片树叶的下落;陆子清则给他看用废旧材料做成的艺术草稿。陈默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看到那扇金窗,那光芒不再刺眼,反而让他觉得温暖。他甚至在一张稿纸的边上,为陆子清画的小鸟添了一片由细小文字组成的星空。
然而,周一早上,陈默发现金窗上贴了一张物业的通知,要求他们立即清除这“违规装饰”。
他看到陆子清站在窗前,肩膀耷拉着,显得很沮丧。
陈默几乎没有犹豫,就下楼去了她的工作室。开门的是陆子清,眼睛有点红。
“我看到了通知,”陈默说,“需要我帮忙去解释一下吗?”
他陪着陆子清去了物业管理处。面对经理,陈默冷静地解释:
“第一,装饰在窗户内侧,没有违反外墙管理规定。第二,这是为市里公益艺术展准备的作品,展览结束就会清理。这是主办方的证明。第三,这件作品本身很有意义,留在园区能提升文化氛围。”
他说话条理清楚,理由充分。物业经理考虑之后,同意金窗可以保留到展览结束。
从物业办公室出来,陆子清长长地舒了口气:“陈老师,太感谢你了!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默推了推眼镜:“没关系,我只是把事实说清楚。”
艺术展前一天,陆子清的工作室忙到很晚。陈默下班时,能看到对面忙碌的身影。
傍晚,陆子清举着最后一张画走到窗前。上面画着完成的金窗作品,小鸟飞出窗口,融入了陈默画的那片文字星空。下面写着一行字:
“明天展览开幕,我希望第一位观众是你。你会来吗?”
陈默看着画,在今天的稿纸背面,认真地写下一个字:“会。”
展览当天,陈默特意去了。展厅里人很多,那扇名为“序章”的金窗摆在中央,吸引着众人目光。陆子清被记者和观众围着,她在人群中看到了陈默,对他笑了笑,用口型说:“谢谢你来。”
陈默也笑了笑,安静地离开了展厅。
回到办公室,对面的金窗依然闪亮。他坐下,翻开一份新的稿子。阳光透过窗户,一片温暖的光斑正好落在纸页的空白处。
这一次,陈默没有挪开稿子避开它。他拿起笔,小心地在光斑的边缘,画下了一个小小的星星。
然后,他开始了工作。稿子上是黑色的字,红色的修改标记。但在这些规整的痕迹旁边,多了一颗小小的星星,和一片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