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转运站出来之后,零沿着车辙印的方向走了半天。旧路基在这里已经很模糊了,碎石和泥土混合在一起,偶尔能看到一两截埋在土里的枕木,像一排排列队走到一半就集体倒下的骨架。零走得不快,但一直在走,没有停下来休息。她的目光不时扫过前方和两侧,在找那条车辙印消失之后的去处。
下午的时候,她的视线捕捉到了远处的异常——一柱很细很细的烟,笔直地升向天空,跟云层的走向不一样。烟的颜色偏深,像烧的是橡胶或塑料。零盯着那柱烟看了几秒,然后加快了步子。那柱烟的距离不远,大约走了两里地之后,烟柱的起点处已经能看到轮廓了——一辆翻倒的旧卡车,车身侧翻在地,轮毂朝天,底盘上还冒着几缕黑色的余烟,但火已经熄了,只剩烟在没有风的时候直直往上爬。卡车旁边没有人,也没有其他车辆。
零放慢了脚步,在距离卡车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来,蹲在一块隆起的土堆后面观察了一会儿。卡车的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识,车门敞开着,驾驶室里是空的。车厢的后门打开了,内壁空空荡荡,有几截断裂的塑料扎带掉落在地上。零站起身,走近了那辆卡车,在车厢后面的地面上看到了几个脚印——大小不一,方向不一致,像是有人从车厢里下来之后四处走动了一下,然后往北面去了。
老鳄从后面赶上来,绕着卡车走了一圈。他蹲下来看了看底盘下的地面,用手指拨开一层浮土。土层下面是湿的,深色的,像是什么液体渗下去之后留下的痕迹。老鳄把那层湿土捻了一点在指腹上搓了一下,闻了闻,然后说:“油。柴油和机油的混合物。这辆车翻了没多久。”
陈垣在另一边检查车厢的内壁,说:“内部有固定架,按照间距和尺寸来看,是专门运输铅盒的。这辆车之前装载过惧晶容器。”零站在车厢后面,看着地面上散落的那些脚印——有些大,有些小,深浅不一,朝向北面。她的目光顺着那些脚印的方向望向远处,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红褐色的旷野,在天光下显得空荡荡的,像一张没有被填满的旧纸。
“那些运货的人应该没有走远,”零说,“卡车翻了,他们不能继续用这台车,只能步行。鞋印的朝向一致,都在往北面走。”
她没有犹豫太久,抬步顺着那些脚印的方向走去。脚印在红褐色的土地上断断续续地延续着,有时落在硬实的土面上很淡,但到了松软的地段又会重新清晰起来。零的脚步和那些脚印保持着距离,没有踩上去,只是顺着它们的走向一路向北。
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前方的地面开始出现变化——红褐色的土面中掺杂着一块块深灰色的圆形石头,大小不一,散布在地面上,像是有人在旷野里撒了一把旧硬币。那些石头的表面光滑,棱角磨圆了,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人工打磨后遗弃的废料。零绕过那些石头继续走,然后她停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有人躺在地上。
是一个穿深灰色厚外套的人,侧躺在地面上,面朝零的方向,但双眼是闭着的。他身下的地面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渗出来的液体被干土吸收了。零快步走上前去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那个人的颈侧——皮肤微凉,但还有体温,呼吸很浅但存在。他的手边放着一个敞开的帆布包,包里露出一截旧式的恐惧探测仪的显示器边缘。这个人穿的衣服材质跟之前在中转站遇到的pandora看守类似,但颜色更深,没有标识。
零抬头看了一眼老鳄,老鳄走过来在另一侧蹲下。他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脸,说:“活着,但失血不少。得先处理伤口。”零把那个人的外套解开,在他的左肋下方找到了伤口——不深,但范围不小,像是被尖锐的金属片划开的。她用自己的水壶冲洗了一下伤口表面,然后用布条压住。那人在这时候微微动了一下,眼皮颤动了几次,睁开了。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像是在辨认眼前的东西是人还是别的什么。等他看到零的脸时,那双眼睛突然聚焦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很哑:“你是……Z-001?”零没有回答。那人像是也不需要她回答——他自顾自地往下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事先准备好的:“他们往北边去了。SYN-07……没有被转移。2029年的记录是伪造的。她一直在更北面的旧设施里,直到前年才被带出来。我追了两年……这辆车是最近一批运送物资的。我的追踪器失效了……你腰上那颗惧晶……可以定位她。”
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的铅盒,又抬起头来看着那个人。他的手搭在帆布包上,微弱地动了动。“你的惧晶……是从矿区挖出来的那一块。那块晶体里面封存的不只是记忆——它是发射器,持续发送一个低频信号。只要SYN-07还活着,她身体里被植入的那枚对应晶体就会回应。”
零伸手按在腰间的铅盒上,感觉到里面那颗惧晶的跳动。它的节律一直很稳定,像是一颗不太需要被操心、就能自己维持持续运转的心脏。她看着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那人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攒力气。“我叫沈岸。我以前是pandora的定位工程师。第九采区那颗惧晶的发射频段——我当年参与了调试。”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了。零把他的帆布包整理好放在他的手边,然后站起身,往北面望去。天光正在变暗,云层加厚了,像是又要来一场风沙。但她知道,如果那颗惧晶真的是一个发射器,而SYN-07体内真的有一枚对应的接收器,那么她只需要一个方向——只要朝着那个方向走,总会走到回应在的地方。
零站在灰黄色的天光里,铅盒在她腰侧沉甸甸地坠着,里面的跳动均匀而持续。她把外套裹紧,迈出了向北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