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潮退之后,接连几天都是好日头。
天蓝得透亮,海面平得像铺了一层锡纸。太阳不烈,可晒在人身上干爽。江寻看着天,跟苏老三说:“这几天把东西晒晒。趁着雨没来。”苏老三应了,把棚子里潮了的干草全抱出来,摊在棚前的沙地上。骆女人把被褥和旧衣裳也拿出来晒,一件件挂在草架上。扁头管着那棵小苗,邱六管着晒在石头上的小鱼。龚老三坐在门口,拿草绳把松了的海蛎壳串成串,说挂起来好看。
江寻自己蹲在棚角,把那个陶罐搬出来,打开罐口,把里面的草编套取出来,抽出那几页纸。纸让前些天的雨气洇了,有几处字迹发花。她把纸一张张摊在石板上,用几块小石子压住四角,让太阳晒。她坐在旁边看。扁头凑过来问:“零姐,这上面写的啥?”江寻说:“路。从北边到这儿的。”扁头“哦”了声,蹲下来,用手指顺着那些地名一行行摸过去,摸到最后一个,停住了。他问:“老鳄是谁?”江寻说:“一个人。没走到这儿。”扁头没再问。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去帮邱六翻鱼。
晒了一上午,纸干透了。江寻把纸收起来,叠好,放回草套,再放回陶罐。她正要盖罐口,苏老三从溪边回来,手里提着一串用草绳穿的小鱼。他把鱼递给骆女人,说:“溪里涨水了。上游冲下来不少鱼。趁这阵多抓些,晒干了能存。”江寻说:“那下午我跟你去。”苏老三点头。
午后,江寻和苏老三沿着溪往上游走。溪水比前些天深了,也浑了,夹着草叶和泥沙。他们在溪边浅滩上看见好几条鱼,比海里的细长,背上有淡红色的斑点。苏老三说这叫溪鲤。两人蹲在溪边,用刀和手抓。鱼在水里滑,不好抓。江寻抓了几条,浑身都湿了。苏老三教她,用手掌慢慢拢过去,不要惊动水。她试了几回,渐渐摸到了门道。等到日头偏西,两人提着大半篓溪鲤往回走。扁头在棚子外头等他们,远远就喊:“零姐,苗又长了!”江寻走过去看。那棵小苗果然又高了一截,叶子更大,颜色更深,叶脉上的红色也更明显了。她蹲下来看了看,站起来说:“给它多浇点水。”
晚上,骆女人把溪鲤和石蟹煮了一大锅。汤是白的,鲜味很浓。众人围着火吃鱼喝汤。扁头吃了三条,拍着肚子说撑了。邱六也吃了不少。龚老三端着碗,喝了几口汤,忽然说:“这鱼比海鱼嫩。”苏老三说:“溪鱼比海鱼干净。海水咸,溪水甜。”龚老三说:“那以后多去溪里抓。”江寻说:“溪不远,天天去都行。”龚老三便笑了。他把碗里的鱼吃了,又添了半碗汤。
吃饱了,众人围着火坐。扁头缠着苏老三讲故事。苏老三被缠不过,就讲了他年轻时在盐场的事。说有一年冬天,盐场来了个疯女人,整天在盐堆上跑来跑去,说盐里能听见声音。后来盐场的人把她送走了。扁头问后来呢。苏老三说不知道。龚老三说:“那女人肯定是听见海了。盐从海里来,海还在盐里。”江寻没接话。她低头看火。火苗跳着,把几个人脸上都照得忽明忽暗。她想起那海洞里的石室,想起那矿核放回去的时候,石头碰着石槽底的那一声轻响。像钥匙转进锁孔。她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搁下了。有些东西放回去了,就不要再拿出来。
夜深了,众人进棚睡。江寻最后一个。她把火踩灭,在门口站了站。海风从南边来,带着溪水和海水的味道。天上有星,不多,可亮。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棚。扁头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根草棍。她把他手里的草棍轻轻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她躺下,面朝海的方向。海在门外,一浪一浪。她闭上眼。这一夜没风,没雨。只有海。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