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时候,正好父母也回家了。
他们本来说又要去出差的,但新总部,马上要办落成礼,要发邀请函和准备接待,所以出差的行程就往后挪了挪。
其实尤默对于他们在不在家也无所谓,有人做饭,有人挤兑,更好。他还可以更好的躺平。
第二天下午,他在房里对着琴键又顺了一遍 Fade。录完视频之后,他手没闲着,每天还是要摸两下,怕肌肉记忆锈了。弹到转调处,窗外有人敲门。
是李薇薇,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你最近弹钢琴好像比以前勤多了。
手痒,随便弹弹。
我看也是。李薇薇把西瓜放下,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你最近练琴倒是比以前勤了,而且也比以前流畅了。
暑假有两个月,我等下给当时教你钢琴的李老师说一下,给你报名在7月下旬钢琴考级。毕竟都练了七八年,荒了可惜,有个等级也好。
尤默手指在琴键上停住。
前世他工作以后才自己摸会钢琴,不过没有考过级,就是自己自娱自乐的。
这一世记忆里,好像去年暑假是有考过英皇5级的,当时也仅仅是过了,和以往一样,还是惊险地压着及格线,分数永远精准地卡在“刚刚好”。
重生以来练了快半年,又刚把 Fade 磨了快20版,肌肉记忆远超同龄。现在手上的活也在,真要考,应该很轻松。但他咸鱼,不想太用力。就算去考,还是要控好分。
他应了一声,到时候看。
看什么看,暑假有的是空。李薇薇瞪他,你爸说带你去总部,你哥也回来,但你总不能其余时间天天在家躺吧?闲着也是闲着,考过了又没啥坏处。
尤默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心里其实有数,因为之前都是走的英皇体系的钢琴考级,他需要先考5 级乐理笔试,然后再考英皇的 6 级。到时候,控着分过就行。
考那么高干啥,考过了就可以了,又不是要去当演奏家,而且他现在也不想被人关注。咸鱼嘛,能过,但不想太较劲。
李薇薇看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笑着摇摇头,端着空盘走了。门关上,尤默指尖又落下去,弹的还是 Fade 那句转调。
母亲那句话,像颗小石子,在他心里荡了下。暑假,好像确实可以顺手把这事办了。
......
两天后,尤默刚起床,手机就震了。
刚接上,王桂兰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把人耳朵焐热:默仔,你爸妈又出差了是不是?来奶奶家,奶奶给你炖排骨,你爸小时候可没你这么瘦,你再不补补真成竹竿了。
刚挂完和奶奶的电话,外婆的电话又进来了。陈秀英嗓门亮,默仔啊,外婆做海蛎煎给你吃,哪天过来啊?
外公在背景里补了一句:默仔,外公也等你来陪我下棋呢!
尤默拿着手机,有点想笑。两头的老人家,一个要炖排骨,一个要煎蛋,中间还夹着外公对父亲的嫌弃。
下午爷爷也发来短信,短信只有一行:来爷爷这,上回你摔坏的那个随身听,我给你修好了。
末尾还跟了个歪歪扭扭的表情符号,估计是让谁教的,按得别别扭扭。
尤默看着那行字,想起小时候那个随身听,是他摔了外壳裂了缝,爷爷拆开,用胶和线缠了三圈,又能响个好几年。
老人的宠,从来不说,都藏在那些小事小物里面。
尤默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个暑假,好像比他想的要满。父母忙着总部,他本来打算一个人躺到底的。
结果两头老人家早把网撒好了,这边奶奶喊吃饭,那边外婆喊吃蛋,爷爷备好了他要修的物件,外公备好了要赢他的棋局。
他给林伟发了条消息:伟哥,我暑假太满了,钢琴要考级,两边老人都喊我去。e=(′o`*)))唉
林伟回得飞快:咸鱼,羡慕啊。我天天被我爸妈要求搞学习,现在都到第三本错题本了。
尤默笑了下,把手机一扣。
7月中旬,尤默本来还准备躺躺的,被催的没办法了,说再不来,他们就倒过来上门了。
他先去了爷爷奶奶家。尤根生和老伴住的老小区,楼有些年头了,外墙爬满了常春藤,楼道里一股子老房子晒过太阳的木头味。
尤默按门铃,没等第二声,门就开了。王桂兰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攥着汤勺:默仔!来来来,鞋换了进来,排骨在砂锅里煨着,你闻闻,香不香?
香。一进门就是那种炖了两钟头的肉香,混着点黄酒和八角的尾韵,从厨房一路漫到玄关。尤默换了鞋,探头看了眼砂锅,排骨已经炖得脱了骨,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王桂兰把他按在饭桌边,转身又去灶上忙活,嘴里不停:你爸小时候可没你这么瘦,现在倒好,一个人在家住,也不知吃饱没吃饱。来,先喝碗汤。
一碗排骨汤端到面前,热气糊了尤默的眼。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头浓,肉酥,确实是家里味道。老人家的疼,从来不是问你想不想,是先把碗塞你手里。
吃完饭,尤根生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攥着个东西。老人惜字如金,只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是那个随身听。尤默小时候摔裂了外壳的那个,尤根生用胶和线缠了三圈,这回又重新上了遍漆,外壳拼缝处打磨得几乎看不出裂痕,按下去,一声,居然还能响。
里面是他早年存的一盘老磁带,前奏走出来,沙沙的,像隔了二十年的风。
修好了。尤根生就这三个字,把随身听塞他手里,转身又回书房了。
尤默握着那点温热的塑料壳,没说话。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个随身听,循环听过无数遍那些老歌。如今手指能在琴键上走 Fade 的转调,根却好像一直在这点老物件里。
隔了两天,尤默又去了外公外婆家。
陈秀英听见门响,人在厨房就喊上了:默仔来啦?外婆正给你做海蛎煎呢,你站厨房门口就好了,别油溅到你身上了,你闻闻---
话音没落,油锅一声,海蛎和蛋液扑下去,边缘立刻鼓起金黄的蕾丝边,混着海腥和葱香的味儿直接窜到玄关。
尤默换鞋进去,看见外婆守着平底锅,一手锅铲一手还打着拍子。海蛎煎出锅,两面焦黄,海蛎肥嫩、蛋香裹着番薯粉的软糯。
外婆直接端到他面前:趁热吃。你外公那老头子,每次下不过别人,就说是因为没吃饱,我看他就是找借口。
尤默咬了口海蛎煎,外脆里嫩,海蛎鲜、蛋香浓,咸淡刚好。
外公从客厅探出头,手里攥着棋盘:陈秀英,你少编排我。默仔,来,陪外公杀两盘,你爸那人,也就会做生意,下棋也就那样,你以后可别随他。
尤默在棋盘对面坐下。外公的棋风跟他的人一样,又轴又较真,每一步都要念叨半天,输了还不认,非说刚才那步手滑了。
一盘下来,尤默故意让了半子,外公赢了,乐得眉毛都飞起来,转头就冲厨房喊:陈秀英!我今天赢默仔了!
赢个娃娃你也好意思嚷。外婆头都不回,又往尤默碗里添了一勺海蛎煎,默仔,多吃,外婆这儿管够。
他忽然觉得,这两头老人家,都是怕他一个人,待着待着就瘦了、就空了。
窗外天色渐暗,晋江的晚风吹进来,带着点海腥味。
看来本来好好的暑假时光,要被奶奶和外婆的美食,爷爷和外公的棋局,钢琴考级安排,总部参观,塞得满满当当了。
有人惦记你吃饭,有人陪你浪费时间。
他想,这大概就是活着最实在的模样,也是很多人最期待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