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2日，周六。
林伟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声音里全是兴奋。咸鱼！出发了没！我跟徐航在校门口，就等你了！
尤默踩着拖鞋走到校门口。林伟骑着他爸那辆旧摩托，后座上徐航抱着个头盔，看见他就喊。你怎么就穿个拖鞋？
我们又不上场，看球穿个拖鞋又没啥问题。
有道理。不要解释了，上车。gogogo，出发咯！
摩托车从晋江城区地往外开。越往外走，路越窄，柏油路面被压出细碎的裂纹，偶尔碾过一截裸露的土路，车轮就颠得屁股发麻。
两边的风景也从商品房变成了顶上支着太阳能热水器的自建房，再往外，又变成大片的田和缓坡连成一片。
村道两边停满了摩托和电动车，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路边支着大大小小的摊子，蒜蓉枝在油锅里炸得金黄酥脆，笊篱捞起来时还滴着油；四果汤的大白桶排成一排，冰块在糖水里叮叮当当地晃。
烤鱿鱼的铁板滋滋冒着白烟，孜然和辣椒面的焦香顺着风往人堆里飘，路过的小孩被呛得打了个喷嚏，又舍不得走，拽着他妈的手往摊子那边拖。
广播里放的是经典闽南语歌，《爱拼才会赢》。闽南语的咬字从劣质喇叭里甩出来，带着电流的毛刺感，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反而更冲了，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
球场是镇上旧操场翻新的。草皮看得出来是新铺的，踩上去还软，边线附近有几块草没铺严实，露出底下的黄土。球门是标准尺寸，还特意换了新球网。
看台是临时搭的铁架子，刷了防锈漆，才坐了不到两千人就已经挤得满满当当，后排的人只能侧着身子挤进去，有人干脆不坐了，站在铁架子边上，胳膊肘搭在栏杆上，手里举着手机录像。
头顶一条横幅拉得老长，写着在路上永不独行，右下角印着路途的logo。
球门后面堆着几箱还没拆封的奖品，箱子上印着路途鞋盒的图案，旁边蹲着两个穿志愿者马甲的大学生，正对着清单一个一个核对奖品编号。
林伟拉着他们挤到看台中间，他还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三个装四果汤的那种大白桶，倒扣过来往地上一墩，拍了拍桶底。
他自己先坐上去，屁股还没坐稳，左手已经抄起一串蒜蓉枝，右手端着四果汤，咬一口蒜蓉枝灌一口汤，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这村超的排面可以啊！
旁边一个大妈抱着孙子，小孙子手里攥着一根咬了一半的蒜蓉枝，糖霜糊了半张脸。
大妈一边给他擦嘴，一边用闽南语跟旁边的人聊天，声音洪亮得隔着三排人都听得见：听说今天有歌星来哦。
谁啊？
不知道哦，大妈拍了拍孙子腿上沾的芝麻粒，好像说是什么，朴树？是唱歌的。
开场前尤用上了台。他穿的算不上特别正式，就一件路途的浅灰色的polo衫，领口扣子没系。话筒拿在手里，他走到球场正中间，他先把全场看了一圈，笑了一下。
我们路途是晋江的企业。村超是晋江的村超。他的声音从场边两个破音箱里送出来，说的很稳。
村超台上的比赛，是你们的。台下的热闹，也是你们的。他把话筒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举起三根手指，今天，我就讲三句话。
第一，欢迎大家的到来。他掰下第一根手指。
第二，今天村超开幕。
第三，他把最后一根手指收回去，攥成拳头，举过头顶，开心踢球。
掌声轰地炸开，混着口哨声和跺铁架子的闷响。
李萍带着市政文旅的几个工作人员站在场边。其中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肚子把腰带绷得有点紧，一边鼓掌一边冲着正往下走的尤用竖了个大拇指，嘴型夸张地说了句什么，看口型大概是好样的。
父亲一个人坐在主席台最边上，他没有鼓掌。他只是看着尤用穿过球场边缘，和那个竖大拇指的中年男人握了握手。脸上露出来欣慰的笑容。
比赛开始。水平不算高，但拼是真的拼。铲球的时候连人带草一起飞出去，中场拼抢，两个人撞在一起的声音，场边的尤默都听到了，裁判为了维持场面，吹哨吹得腮帮子发红。
第一个进球是头球砸进去的。角球开出来，弧线兜到后点，一个穿红色球衣的后卫从人堆里蹿起来，脖子一梗，额头结结实实地砸在球上，“砰”的一声，球撞进球网。全场炸了。
进球的那个球员跑了大半个场子，跑到角旗区附近，两手攥成拳头举过头顶，冲着看台上喊了一声：“阿嬷，你看我进球了！”
场边的观众也跟着激动起来，伟哥更是差点把四果汤差点扣在徐航头上。嘴上还喊着，牛*！
上半场一比一。中场休息的时候，广播忽然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人抱着一把吉他，从场边走上球场中间。
灰t恤，头发有点乱，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他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看了一圈看台上的人。
他把吉他抱正，凑近话筒。大家好，我是朴树。
几千号人从吵闹到安静，大概只用了三秒。前排有人认出来了，小声说了句“朴树、朴树”，声音压得很低。后排还有人踮着脚喊“谁啊”，被她旁边的朋友一把拽住袖子拉了回去。
“今天村超开幕，很开心能被一位朋友邀请过来。”他说话不快，“我来给大家唱首歌。”
然后他退了半步，低头拨了一下琴弦。
前奏从音箱里出来。一把吉他，一段简单的和弦。没有编曲，没有乐队，就只有一个人站在村口球场中央。
徘徊着的，在路上的——
看台边上一个爸爸把儿子举过头顶，小孩大概四五岁，光着脚丫，坐在他爸爸的肩膀上，两只手揪着他爸的头发保持平衡。
他不懂歌词是什么意思，但吉他的声音一出来，他就不闹了，两只眼睛又圆又亮，直直地瞪着球场上那个灰衣服的人。
沸腾着的，不安着的——
现在几千个人跟着副歌一起晃。没有一个人知道站在那里唱歌的那个人，手里那把吉他，弹的是他写的词。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林伟嗓子哑了也跟着吼。他五音不全，副歌高潮的地方还破了音，旁边徐航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但他自己也在跟着嚎，压根顾不上嫌弃。
到最后部分，整个看台的观众，全都站了起来跟着朴树一起合唱。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吉他声在村口的球场上空消散，几千个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涌上来，有人还吹口哨，还有些，手上用力鼓掌，嘴上喊“朴树”快喊破了嗓子。
朴树抱着吉他，往看台扫了一眼。挥了挥手，转身就走下了场。
尤默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下，是收到了一条短信。
朴树：「Emo，你今天来了吧？刚刚唱完了，今天这设备虽然差了点，但是感觉真的爽，像是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打了四个字：「我听见了。」
把手机塞回口袋，嘴角翘了一下。
比赛下半场换了一批人，但球风还是一样，糙，脏，拼命，汗水混着泥甩在草皮上，球袜从白踢成土黄。
最终比分三比二，红队胜。
哨声一响，赢的那队全队冲到看台底下，队长把球衣脱了在空中转圈。他的队友围过来，把他按在草地上叠罗汉，底下的人被压得嗷嗷叫，声音闷在草皮里，还在笑。
输的那队在另一边，队长愧疚地坐在草地上没动，两只手撑在身后，头仰着看天，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的队友一个一个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散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人潮往村道两边散，摩托突突地发动，广播又响起来了，这回换了一首闽南语的慢歌《我只在乎你》（闽南语版），女声软软地唱着。
尤默夹在林伟和徐航中间往外走，路过场边的小吃摊子，林伟又买了两根烤鱿鱼。尤默看了一眼那些还没收的橙子筐，都空了一半。
场边尤用正跟李萍和市政文旅的人说话，远远看见人群里的尤默，没过来，朝这边点了点头示意一下。
摩托往晋江城区开。晚风吹过来，带着田里的泥腥味和烧过秸秆的草木灰气息。徐航坐在林伟那辆摩托的后座上打瞌睡，下巴一点一点的。
林伟在前面开着摩托，嘴里还在哼《平凡之路》，调子跑得离谱，起码跑了三条街。一首民谣，在他嘴巴里完全变了味道。
回到家，客厅灯还亮着。尤用坐在餐桌边上，看面前摊着的笔记本电脑。
尤默把拖鞋换掉。尤用抬起头看到他回来，把电脑屏转过来，是村超直播间的后台，粉丝的数量还在往上跳。
卖橙子那个摊主，直播间在线峰值两千三，一下午卖了三百斤芦柑。还有安溪茶叶那边，一个老茶农自己上播泡工夫茶，评论区全在问这紫砂壶卖不卖
他靠回椅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刚搞完，小叔就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广州那边的老陈看了直播，问什么时候轮到他们那边。光是今天这场，数据比我们预想的翻了快两倍。
可以。尤默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
就两个词？
不然呢？点子我出的，你加油，他喝了口水，你继续努力。
尤用盯着他，表情介于“想踹他一脚”和“拿他没办法”之间，最后还是没绷住，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