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30 号上午,919 栋突然热闹了起来。
402外面各种各样的声音,行李箱轮子在走廊地砖上骨碌碌滚过去,家长在楼梯口用韩语叮嘱孩子记得洗衣服,搬家工人扛着床垫从电梯里挤出来,一边喊着“借过”。
尤默在402室叠刚收的t恤,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402。
他放下衣服,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背着个半旧的黑色背包,左手拎着一把吉他,右手还攥着一把长柄雨伞。
“你好,我是金成浩,也是402宿舍的。”男生把吉他小心地靠在门框上,腾出手来,向前一伸,“钢琴科的。”
“你好,我是尤默。作曲科的。”
金成浩进了门,站在两张床中间左右看了一眼。行李不多,就一个背包,一个行李箱。
吉他搁在床脚,琴盒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好像是首尔艺术高中的校徽。他拉开背包,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床下的收纳柜。
叠完最后一件,他抽出一张湿巾,把自己那边的桌面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才从行李箱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和键盘,一样一样在桌上摆好。
尤默靠在窗台上看着,觉得这人有点意思。貌似有点洁癖或者强迫症啊。
金成浩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包里翻出一本书,封面是李斯特的肖像。
尤默扫了一眼:“《超技练习曲》?”
金成浩抬起头。
“12首里最难的那首,你弹过没有?”尤默说的是《追雪》。李斯特晚年写的,和弦跨度大到正常人够不着。
金成浩没回答。他把书翻到中间某一页,转过来给尤默看。那一页谱子上用铅笔圈了三小节,旁边写了两个字,韩文。尤默认不全,但看得出来不是“太难”。
“跨度太大,那段手够不着。”金成浩把书转回去,语气平淡,“你呢?”
“我手也不大。”
“那我心里平衡了。”
尤默没忍住笑了一声。金成浩没笑,只是推了一下眼镜。
中午,尤默去楼下便利店买三角饭团,回来时多带了一个,轻轻搁在金成浩桌角。金成浩正低头翻谱,没抬头,只是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合上书,拿起那个饭团,撕开一角,安静地吃起来。两个人各坐各的位置,谁也没主动开口。宿舍里只有包装纸窸窸窣窣的声音和窗外偶尔飘进来的说话声。
吃完,金成浩把包装纸揉成团,朝门口的垃圾桶一投,还偏了。他起身走过去,弯腰捡起来,重新丢了进去。回到座位后,又抽了张湿巾,把手指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下午两点多,门又被敲响了。
尤默起身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圆脸男生,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宿舍分配表,探着脑袋往里张望,像在确认什么。
你好,我是403宿舍的,你也是作曲科的吧?他开口就问,入学问卷,第八题,为什么选择作曲科,你填的什么?
尤默想了想:忘了。
我写的,为了写出能让人单曲循环的歌圆脸男生把分配表往自己大腿上一拍,然后我室友跟我说,他看了一眼说402也有个作曲科的。
他伸出手:朴正洙,我们403宿舍就在你们对面。你室友不在?
金成浩从书后面抬了抬眼镜,金成浩,钢琴科,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你好。
那你室友写了什么啊?
朴正洙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朝403宿舍喊了一嗓子。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从403推门出来,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泰国国家队球衣,走到402门口先双手合十,韩语说得磕磕绊绊。
我是纳塔蓬,我来自曼谷,大提琴。
朴正洙推了他一把:问你,当时问卷第八题,你写了什么?
纳塔蓬在裤兜里翻了半天,掏出手机,备忘录划了三个屏,找到一个韩语句子举起来,每个词之间还都隔着一个空格。
想让大提琴发出曼谷街头摩托车的声音。
金成浩把书合上了。
朴正洙把那份皱巴巴的分配表重新叠好,塞回口袋,转头看向金成浩:“金成浩,你呢?当时写了什么?”
金成浩从书后面抬起眼睛:“我没有做问卷。”
“没有?”
“钢琴科入学考试是弹一首自选曲。不用填为什么。”
朴正洙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纳塔蓬替他问了出来:“那你为什么选择学习钢琴呢?”
金成浩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我的手比别人小,就要比他们多练,多学。”
尤默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窗外那棵银杏树,又看了看门口这三个人。一个要写能让人单曲循环的歌的,一个想把曼谷街头装进大提琴里的,一个手不够大所以比谁都练得多的。
前世他填过许多表,但其实很多时候都没有在最后一页问过,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而这辈子开学第一天,就被灵魂拷问了。
“你们觉不觉得?”朴正洙又开始了。
“觉得什么?”
“我们四个人,加起来正好一个四重奏。”
纳塔蓬认真地皱起眉头:“四重奏是大提琴、中提琴、小提琴,还有钢琴。我们四个人,不合适吧?”
“你是大提琴,他弹钢琴。”朴正洙指了指金成浩,顿了顿,“所以需要另外两个作曲的,创作,再加上学习新乐器,我们就完整了。”
纳塔蓬想了一下:“你觉得,钢琴和作曲谁比较累?”
“当然是我。”朴正洙话音刚落,金成浩同时说了句“作曲。”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不服谁。
四个人在402门口聊了一下午,散场的时候,走廊上都没有啥拖着行李的了,只有些行色匆匆,置办日用品的同学了。远处有个宿舍里面,还传来一段断断续续的吉他调子,应该是有人在调试吉他。
各自回房间之前,纳塔蓬回头问了尤默一句:“明天下午,一起去操场踢球不?”
尤默看了他一眼:“好啊。下午几点?”
“四点吧!”
“好。”
纳塔蓬点了一下头,推着朴正洙的肩膀,两人一起回了403。
尤默去卫生间洗手时,路过金成浩的书桌。桌上摊开的李斯特谱子上,有几小节被铅笔圈了出来。
他从洗手间出来,对面那张床的床头灯已经亮了。金成浩靠在床头看书,窗外冠岳山在夜色里只剩一个轮廓。
安静了几分钟。金成浩看着书,忽然问了尤默一句:“你那沓谱纸是什么啊?上面那几页不像是作业啊。”
尤默偏过头,看了眼金成浩问起的那沓谱纸,随口道:“我自己随手写的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