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排那股紧绷劲儿一过,尤默在家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他按昨天说好的时间提前出了门。
8点半,两人在天安门东站出口碰头。宋宇琦一眼就瞄上他脑袋,眼睛瞪得溜圆:你这头发……红里透黄,什么时候染的?
尤默摸了下发梢,面不改色:跟风,现在网上不都学 At Emo way 那个染法吗?
宋宇琦一声,居然信了,又凑近看了两眼:还挺显脸白的。
她盯着那头发又多看了两眼,忽然来了兴致,你说……要不我也去染一个?
尤默想都没想,就回道。
为什么?宋宇琦不服气,网上好多女团不都染发?
他染那头发,是上台领奖、表演用的。尤默说,你一个学生,又没成年,染发对头发不好,别学这个。
……你不是也染了?宋宇琦瞅他一眼,语气里带上点凭什么的意思。
我当时染完就后悔了。尤默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所以更得劝你别学。
哦——宋宇琦拖长调子,半信半疑地又瞄了他脑袋一眼,合着你是反面教材。那……我不染了?
尤默面不改色地应了一下。
宋宇琦总觉得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她走出两步,忽然回头盯着他:不对,你染了不让我染,这不是双标吗?
尤默脚步一顿,没接话,过了两秒才说:为你好。说完抬脚就走,没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
故宫里人挤人,走两步就得侧身让一下。尤默对红墙黄瓦本来没什么执念,这世小时候跟着爸妈来北京玩过,故宫、颐和园、动物园一个没落,只是那会儿光顾着吃美食看新鲜,哪记得什么。
可真踩进午门那道门槛,仰头望见满眼金瓦红墙,他还是多看了两眼。前世那二十来年,这地方他更是只在电视里见过。
宋宇琦倒来劲了,沿着宫墙走,仰着脖子数屋脊上那排小兽,数得认真:一龙二凤三狮子,后面是天马、海马……你别走那么快,我考据癖犯了。
尤默这才发觉自己脚步快了些,放慢下来跟在她后头。他瞅了眼她仰起的后脑勺,心想这丫头这时候,有点像小时候班上那种非追着人对答案的。
转到小吃街,气味一下子丰富起来。糖炒栗子的焦甜、炸灌肠的油香、驴打滚的豆面气,还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馊味。
宋宇琦眼睛一亮,先把他拽到糖葫芦摊前,硬塞给他一串:尝尝,老北京糖葫芦用的是山楂,味道酸才正宗。
尤默咬了一颗,酸得牙根一激灵,面上却不动声色:还行。
溜达着,宋宇琦又把他拉到一个摊前。自己先往边上的小马扎上一坐,熟门熟路地朝老板喊了声来一碗豆汁儿。尤默看着摊上那几口缸,犹豫了一秒,也跟着坐了下来。
摊子是路边的矮桌,两把塑料凳,刚好坐两个人。碗端上来,宋宇琦往他面前一推,一脸让你开开眼的表情:老北京豆汁儿,全国都很出名的。你尝尝?
尤默瞅了那碗一眼,灰扑扑的,闻着就够劝退。他心里门儿清,这玩意儿名气大,难喝也出了名,网上段子一抓一大把。
你先试试。他把碗推了回去。
宋宇琦乐了:我从小喝大的,早习惯了。这是给你尝鲜的。
那你先来一口,尤默朝她抬了抬下巴,你都说习惯了,正好给我演示演示怎么喝。
宋宇琦被他将了一军,只好端起碗抿了一小口,面不改色,又搁回他面前:喏,就这样,没什么难的。
尤默看着那碗,心想横竖躲不过,不如演得像样点。他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味道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差点没绷住。酸、馊、涩,混着股发酵的沤味直冲后脑勺,跟网上说的丝毫不差。
他硬是把眉头压死,咽下去,还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一道正经菜:不错,好喝。
宋宇琦盯着他:……真的假的?
醇厚。他又来了一句,稳得一批。
可他眼皮有点不争气。那一口下去,酸劲儿顺着神经往上窜,左眼就开始不自觉地眨,怎么压都压不住。
尤默死死盯着碗沿,假装研究豆汁儿的挂壁纹理,眼皮却还在那抖。
宋宇琦先还信,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一声乐了:你左眼眨得跟抽筋似的,还醇厚呢!
尤默眼睛还眨着,面上纹丝不动:我这人天生眼皮浅,不碍事。
得了吧。宋宇琦笑得更欢,你这叫嘴硬,都露馅了,还犟。
尤默没理她,把碗推回她面前:别光让我一个人遭罪。你不是说你习惯吗?再来一口,陪我。”
我都喝过了——
方才就抿了一下,那叫试毒,不算喝。尤默眼睛还眨着,嘴上却半点不让,来,正经喝一口。
试毒?宋宇琦瞪圆了眼,合着你是拿我当小白鼠呢?
小白鼠也得真喝一口才算数。尤默又把碗朝她那边推了推,来,让我看看你有多习惯。
宋宇琦被他堵得没话说,只好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这回没绷住,整张脸皱成包子:……这玩意儿怎么越喝越上头啊?
尤默终于没绷住,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现在知道醇厚是啥味儿了吧?
两人对着一碗灰绿汤水,一个眼皮还抖着,一个脸皱成一团,谁也没比谁体面。
小吃街一家店飘出《See You Again》的旋律,宋宇琦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还挺准。两个人都没当回事,她不知道原唱就在旁边,他也早就习惯了满大街放自己的歌。
歇脚的时候,宋宇琦低头刷手机,忽然“哎”了一声,眼睛都亮了:你看昨天央视那个采访了吗?就春晚彩排后那个,说 At Emo way 要跟紫棋姐一起上台表演!
尤默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采访?
就这个啊。她把手机转过来,屏幕里正是采访画面。画面里,尤默正端坐在沙发上,此时正式邓紫棋回答问题的时候,他偏了偏头,像在认真倾听。
尤默看着屏幕里裹得严严实实的自己,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
要我说,这蒙面人是真会做人。宋宇琦又点开一条,你看这站位,他坐在边上,把中间整个让给紫棋姐。网上都在分析,说这c位让得讲究。
还有人说他太谦虚了,格莱美最佳新人,还一口一个我就是来蹭表演的。底下评论全是有礼貌有教养
尤默听着,耳根有点热::……网友,想得有点多。
哪儿多了,宋宇琦不以为然,人家确实又稳又有分寸。
而且你猜怎么着,她又划到一条视频,点开,刘德华昨天接受采访,被问到春晚彩排有没有印象深刻的年轻人。
他说:彩排间隙,我和 Emo 聊了一会儿。他很懂礼貌,还特意站直了,双手跟我握手,叫我 Andy哥。
视频里刘德华笑呵呵的,还对着镜头比划:我闺女现在天天听他的歌,看到他参加春晚的新闻,还让我带话,说期待他春晚表演。
尤默耳朵热得厉害,低下头假装看手机:……这夸得,都赶上颁奖词了。
可不是嘛。宋宇琦没察觉,自顾自感慨,能让刘德华和网友都这么夸,这人怎么这么有礼貌,感觉他家教肯定很好。
尤默没敢接话,心想:这不就在你旁边。
最绝的是这个,宋宇琦又划了两下,他说他妈妈也是紫棋姐的粉丝,原话是听她的歌比听我的还多。你说这什么家庭氛围啊。
……是挺巧的。尤默干巴巴应了句。心想,我妈何止是粉丝,听说这次要跟她同台,还专门叮嘱我,别给紫棋姐添乱呢。
从小吃街出来,宋宇琦说去什刹海玩玩:冬天冰场开了,滑过冰没?
没有。尤默答得诚实,我是南方人。
那正好,我教你。她眼睛一亮,拽着他就走。
冰场里人声鼎沸,白花花一片。这世小时候来的时候,什么都玩过,唯独冰上没试过,今天算是把最后一样凑齐了。
尤默换上冰鞋,站起来那一瞬间,两条腿跟新装上去似的,怎么都不听使唤,只能扶着栏杆一点一点往前挪,僵得比格莱美被霉霉拽着跳舞那回还厉害。
宋宇琦在冰上溜了一圈,稳稳停到他面前,笑得直不起腰:你这平衡感,是不是全长在弹钢琴的手指头上了?
我这叫稳扎稳打。尤默嘴上逞强,手却死死攥着栏杆不撒开。
“行行行,稳扎稳打。”她没再揪着不放,只嘟囔了一句,人家蒙面人采访里还说自己协调性其实还成呢,我看你俩一个路子,嘴都硬。
网上还有人蹲他跳舞,要我说,就格莱美那个僵劲儿,真跳起来,怕不是跟根木桩似的。
尤默张了张嘴,想说那我接受采访不是嘴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搞不好哪天,人家就证明自己了。
哟——宋宇琦乐了,你还替他说话?你俩一个路子不说,还一个鼻孔出气?
尤默没接话,心想:可不是嘛,本来就是一个人,当然一个鼻孔出气。
那你松开,我带着你。她朝他伸出手。
尤默瞅着那只手,犹豫了半秒,还是搭了上去。她的手隔着毛线手套,没多大力气,倒是热乎乎的,把他拽得稳稳当当。
滑起来比想象中顺。她真有耐心,一点一点往前带,嘴里还念叨:重心往前,别往后仰,对对,就是这样。
你滑冰比跳舞还厉害啊。尤默低头看着冰面,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
那是!宋宇琦立马得瑟起来,眼睛都亮了,像只偷着乐的快乐小狗,手上却一点没松,街舞和滑冰一个道理,都讲究平衡。
尤默没接话。他想说,这话要让舞蹈老师听见,怕是得气晕过去,滑冰要的平衡跟街舞那能是一回事吗?可看她那副认真带路的模样,又觉得这丫头确实挺有意思。
摔是难免的。他正脑补着呢,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栽下去。宋宇琦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自己也被带得趔趄了一下。两人在冰面上东倒西歪,最后齐齐笑出声。
站稳之后,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话又说到一块儿,两人又都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比刚才还开心了。
行不行啊你!她笑骂。
刚才是地滑。尤默面不改色,心里却记着刚才那一下,她拽他的时候是真使了全力,生怕他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