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江道：“下官以为，诸葛世家乃是本地千年世家，功德惠及百姓，名望垂于天下，突遭凶徒毒手，需得立查凶徒，严以典刑，一方面安南阳民心，另一方面还世家公道，同时也让朝廷看到，我南阳府对于不法之事，决不姑息……是故，知府大人该当下发府令，全境盘查与诸葛世家结仇之人，但有嫌疑，全体抓捕，一个不漏！”
“正是！”通判李研点头认可。
“该当如此！”经历司正点头。
照磨司正点头。
司狱司正点头。
整个南阳府，真正主事的人，也就是这屋中坐的七人。
知府，同知，通判，推官，外加三司司正。
就只剩下两个主官了。
同知在别的府不算主官，只是副职，但在南阳，不一样……
欧阳致敬目光投向同知孙僚：“五位大人所言，也是孙大人的意见？”
孙僚点头：“下官觉得五位大人所言甚是！”
他的眼神，没有半分看上司的表情，倒似乎看的是嫌疑人。
欧阳致敬的心，悄悄地凉。
这六人大清早地逼宫。
他总算摸清楚他们的图谋了。
他们就是要他下府令，支持他们的提议。
只要这府令一下……
你以为抓捕的第一个人会是谁？
那就是他儿子欧阳奕！
因为李研的提议，就是抓捕这段时间与诸葛世家结仇的人。
而你在南阳投票搞个调查，问问所有人，谁是那个与诸葛世家结仇的人？只怕连街道上卖白菜的人都会说……
是知府大人和他儿子。
知府大人众官无权抓，他儿子可以抓吧？
欧阳致敬内心一片纠结，他第一时间洞悉到这群官员的本意，这本意是如此的恶心，想抓他儿子，还逼他这个知府下这个命令……
突然，他的耳中钻进来一个声音。
是儿子的声音。
文道传音……
欧阳致敬手中茶杯在空中停了那么半响，目光投向尹江：“尹大人之提议，各位大人都觉得甚好，本府也觉得甚好……”
此言一出，下方六名官员心头同时一跳。
哈哈，你欧阳致敬跳坑了吧？
你只要一答应，你只要一下这个府令，我们就第一时间将你儿子抓起来，且看你吐不吐血！
欧阳致敬下一句话来了：“此提案乃是尹大人提出的，而尹大人恰恰又是本府推官，主职即是缉凶侦破，此事就交给你尹大人来办！凶徒不归案，你尹大人不得归衙！”
“府尊大人放心！”尹江道：“下官立即行动……”
腰一躬，就要出厅。
欧阳致敬手抬起，止住：“此项任务之繁重，非同一般，尹大人这就开始了？”
“繁重？”尹江微微一愣住。
面对如此案子，你说任务艰难说得上，但为何不是艰难而是繁重？
欧阳致敬道：“尹大人自己说的，但凡跟诸葛世家有仇有怨者，俱都抓捕起来，一个不漏！据本府所知，南阳八百万百姓，其中至少有三成与诸葛世家或多或少有仇有怨，总计不下两百万人！尹大人挟官府之威，拿人当然可行，但你总得先说说，这两百万人拿回来，关押于何处？饮食如何安排？住宿如何安排？”
尹江傻了。
其余人也傻了。
李研开口：“府尊大人，尹大人说的是，追查近段时间与诸葛世家结仇，且有能力实施山庄绝杀之嫌犯……那些寻常百姓，焉有如此神通？”
“哦？”欧阳致敬有点吃惊：“你如何断定那些百姓就不能寻求外援？你如何确定真凶是近段时间结仇，而不是有人来了个‘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李大人敢下这个断言，看来掌握内幕了，李大人，你不妨明确告知本府，真凶是谁？也免得尹大人满府抓捕，劳民伤财。”
李研额头青筋暴跳：“大人！下官如何知晓内幕？下官只是依常理判断，大人全府抓捕与诸葛世家有仇怨者之法，不可行！”
欧阳致敬皱眉了：“全府抓捕与诸葛世家有仇怨者，不是你们提议的吗？何时是本府之法？本府只是顺应各位大人所请。”
李研脸色变了。
尹江脸色变了。
他们的确是向欧阳致敬逼宫。
面临如此凶案，欧阳致敬作为本府父母官，必须有所行动，这是职责所在。
排查与被害人有仇有怨的人，这也是办案的基本原则。
欧阳致敬没有理由拒绝，必须答应，否则，他们这一派系的人，就有说辞了：只有真凶才会袒护真凶……
欧阳致敬没有跳他们的陷阱，直接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抓！
按照大家所请示的，办！
所有与诸葛世家有仇有怨的，你全都给我抓起来，不漏一人，漏了一人，你尹江也不必“归衙”了！
他全都答应了，你总不能说他这个知府袒护真凶吧？
然而，这个指令是完全不可能操作的！
因为诸葛世家扎根南阳千年，他的田地日益扩张，他的产业日益扩大，这都是从哪里来的？
不都是对当地百姓的盘剥吗？
当地百姓对他有无仇有无怨？
你敢说没有，知府大人到街头办公，你真当这个执拗的老头干不出来？
你承认有，你就自己跳你自己挖的坑！
你将这几百万人都抓起来！
这就叫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孙僚都吃惊了，欧阳致敬这一手，怎么瞅着不似他往日的风格？有点耍无赖的意思？
接受到众位同僚的目光，孙僚开口了：“全府抓捕与诸葛世家有仇有怨者，自是不可行，但无论何种案子，总得有些重点怀疑对象，下官以为，可从重点怀疑对象下手！”
这句话，就是解套了。
不但解了“抓捕几百万人”的逻辑死结，而且还离他们预设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这就是这位同知大人的掌控力。
欧阳致敬道：“孙大人所言也在理，做事情嘛，要善于抓住重点。本案最核心的那个点，就在于凶徒出现之时的特异，龙威隐隐，水雾纷纷，这是非常典型的海族特征，那么就有两条路径可同步而行！其一，尹江尹大人亲自带队，出海调查各路海族有无登陆。其二，同知孙大人……你在江南深得那些世家之拥戴，就由你赴各大世家，探寻这些世家，有无与海族勾连之可能！双管齐下，必能找到此万恶凶徒！”
尹江脸白了。
同知懵了。
其他官员面面相觑……
今日的欧阳知府，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
不再跟下属针缝相对，下属说什么他都同意。
但是，同意之后的后续……
你提议的，你来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