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昨日刚热热闹闹的祭了灶神,荣国府膳食院的大厨房就烧起了所有灶眼。
蒸汽裹着糖香、肉香漫出窗棂,在结着冰棱的廊下凝成香喷喷的白雾。
春花她们几个小丫头进府也有段日子了,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帮着烧火、择菜、刷碗,干的都是最粗笨的活计,夜里沾着枕头就睡。好在顿顿都有热饭热菜,原本蜡黄的小脸渐渐养出了点血色,个子也窜了些。
春花年纪最大,性子又沉稳肯干,除了自己的活,还主动照看着那几个更小的。厨娘们见她靠谱,也乐意多教她些东西,渐渐把一些要紧的活计也交给她做,自家好得空歇口气。
年前最忙的就是备年礼,不说给各府的,单是给宫里萧妃和五皇子的,就得严格按着内廷的规制来,半点马虎不得。
膳食院的厨娘们虽大多只识得几个字,对这些规矩规程却烂熟于心。不用大夫人嘱咐,大厨房总管事黄婆子早已带着二十余名仆妇,把灶间内外洒扫得纤尘不染,青砖地擦得能照见人影,连梁间悬着的鎏金食盒架都拭得锃亮。
安婆子系上素白围裙,亲自带着四个手最巧的厨娘在花梨大案前忙碌。案上摆着两副紫檀木食盒,盒面浮雕的如意花纹嵌着螺钿,这是内廷特许的规制,比给其余府的朱漆食盒贵重得多。
给萧妃的食盒铺陈得极尽风雅。
头层垫着苏州新贡的玉色冰绡,四色细点盛在秘色瓷碟中——莲蓉酥捏作并蒂莲形,酥皮层层叠叠,薄如蝉翼,花心点的那一点胭脂红,是用玫瑰卤子调了蜂蜜细细点上去的;薄荷糕做成月牙形状,透着莹莹的碧色,看着就清凉;水晶龙凤糕用糯米淘洗了七八遍,蒸时加了石花汁,凝得如水晶一般透亮,面上撒的杏仁霜要过七目细罗,细得如烟一般。
最难得的是那盏奶酪浇鲜樱桃——这数九寒天的鲜樱桃,真真是一颗值千金,是派了快马从岭南加急运来的,一路跑死了马,用冰匣贮着,十匣才拣出半碟饱满匀净的。浇上奶酪,旁边衬两片金丝蜜渍佛手,更显珍贵。
二层摆着滋补珍品。
头一样是上党的紫团参,支支芦头饱满,装在双面绣松鹤纹的锦囊里,翡翠扣雕成如意云头,莹润透亮。那两罐茯苓霜更显讲究,瓷罐是邢窑白瓷,用的是去岁年初就派人去寻得的百年茯苓,经过九蒸九晒,再用石磨细研,过绢筛数遍方得这般雪腻。
最底层锦匣内卧着两坛“醉胭脂”,这酒原是剑南道秘法酿制,取胭脂米初熟时的浆汁,配以西域葡萄酒曲。盛酒的白玉坛薄如蛋壳,雕着姚黄魏紫二色牡丹,酒色在玉色中流转,恰似晚霞浸染雪峰。
给五皇子的食盒就朴素得多,没有那些花哨的点心,全是些实在的吃食。
头层五香牛肉脯,选的是秦川黄牛腱肉,用蜀地贡椒、安息茴香等十二味香料腌制,松木炭火慢烤数个时辰,肉质韧而不柴;酱肉饼的芝麻饼胚要经过三揉三醒,夹层酱肉用豆酱煨透,切片薄如宣纸,饼面烙出隐隐虎纹。
二层茶食别有巧思。松子糖选的是长白山雪松子,炒制时留着淡褐色仁衣,裹糖后犹如琥珀含珠;核桃酥里掺着西域胡桃碎,模具压出各式吉祥的花纹。
最底下两坛葡萄酒更是稀罕,琉璃坛身是波斯工匠所制,水晶塞上嵌着拇指大的海珠,轻轻晃动时酒液漾起粼粼金波,正是西域使节朝贡的夜光葡萄酿。
黄婆子亲自查验每个食盒的铜胆注水,见夹层热水氤氲出白雾,温度正好,方将鎏金锁扣轻轻合上。
这边将大厨房准备的年礼食盒恭敬着一路奉去明澜院,还未等进院便看到侍女仆妇们已经在门口排起长龙。
见大厨房来人,谢明玥身边一等侍女玉书便连忙让婆子们让开,教年礼食盒先奉入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