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为民和雪莹刚吃过早饭,雪莹在厨房刷碗的时候,耀云推门就进来了。
雪莹听到声响从厨房走了出来,她抬头一看,就耀云一个人进来了,身后没跟着黑娃。雪莹愣了一下,对着耀云说:“你一个人回来了?黑娃呢?没上来?”
耀云看了雪莹一眼,没有像以前那样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脸子板着没好气地说道:“在家呢,估计过会儿上来。我先过来了,我是不想听他妈再唠叨了。一大早吃饭的时候又提怀孕的事,昨天提了,我都没咋吭声,今天早上吃着饭又提,烦不烦。”
雪莹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肯定是平遥心直口快,想到啥说啥,平遥肯定是昨天想了一晚上,早上没憋住又说了。雪莹没有说什么,指了指院里的凳子说道:“坐吧,妈想着你们过会儿上来,泡了茶在桌子,你自己倒着喝。”
耀云在凳子前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耀云喝了一口水后,脸上那一股子生气的劲儿还没有消散。雪莹看了她一会儿,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的:“耀云啊,不是妈说你,你们也该到要孩子的时候了。你看和你一样大的同学,有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这都有点晚了。”
耀云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看了她妈一眼,嘴抿了抿,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带上了。雪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心里在想耀云这孩子以前不这样,现在怎么这个样子,有点让他不能够理解。
这时为民从堂屋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他走到雪莹旁边,看了一眼关着的门,又看了一眼雪莹,压着声音问了一句:“怎么了?”
雪莹叹了口气,把耀云刚才的话简单说了一遍,最后补了一句:“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提这事就急。”
为民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会儿,侧过头看着雪莹:“你说他们俩结婚一年多了,一直没动静,会不会是黑娃和耀云其中一个人身体有问题?要不然怎么会一直不提,一提耀云就着急呢!”
雪莹听了这话,在院里桌子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为民倒了一杯。她其实也想过为民说的这个情况,但一直没敢往深了想。等为民坐下,喝了一口水的时候,雪莹开了口:“等会儿黑娃来了,你侧面问问黑娃是啥原因。有些话我问不出口,你问比较合适。耀云现在啥都不想开口说,只有从黑娃那里找突破口了!”
为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水,在思索着过会儿黑娃来了,如何开口跟黑娃谈。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黑娃从家里面上来了。他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问雪莹:“妈?耀云呢。”雪莹朝屋里努了努嘴说道:“回来就进屋去了。”黑娃“哦”了一声,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看起来有些不太自在。
为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黑娃,走,陪二叔出去转转。”
黑娃站起来跟着为民出了院子。两个人沿着村道慢慢往山门方向走。
夏天的早晨赵家湾还是挺凉快的。为民走在前面,黑娃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都在瞅着路边的风景。
到了山门下面,为民在那张石凳上坐下来。黑娃在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搓来搓去,显得十分拘谨。
为民看到黑娃这个样子,微笑了一下,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问了一句:“黑娃,你和耀云你们两个到现在还没有添个小的,到底是为啥?”
黑娃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用脚在地上来回触碰着脚底下的石子,沉默了起来。为民没有催他,就那么坐着、微笑着等他开口。
黑娃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山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有些发闷:“二叔,我们之间……”
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他继续说下去:“你有啥说啥,二叔又不是外人。”
黑娃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田野,慢慢说道:“是耀云。她说她现在还没有调整好状态,不想要孩子,她说她的事业正在上升期,不想因为孩子拖累。她说她同学现在有的都已经副处长了。当时在学校的时候表现还没有她好的有些同学,现在一个个都跑到她前头去了。她说这个时候要孩子,最少耽误两年,等生完孩子再回去,差距更大了。”
为民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山门的轮廓,心里把黑娃的话翻来覆去的思索了了几遍。他明白了,原因出在耀云这边,不是耀云和黑娃谁的身体出了问题,是心思的问题。耀云这个孩子从小就好强,让她在这个时候放下事业去生孩子,她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但为民也知道,这个事不能他去先说。这事得雪莹先去说,如果雪莹说不定了,他才能从侧面去劝说。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回头看了黑娃一眼。黑娃还低着头坐在那儿,身体前倾着看着地面发呆。为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孩子从小没爹,什么事都自己扛,现在娶了媳妇,媳妇不肯生孩子,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跟谁说都不合适。
“黑娃,走,回家吧,这里还是有点冷。”为民伸手把黑娃拉了起来。
两个人往家走。路上为民问了一句:“你平遥妈那边,你没跟她说过这些吧?”
黑娃摇了摇头:“没说过。我妈嘴上没把门的,心直口快的,我怕跟她说了全赵家湾都知道了,到时候耀云更埋怨我了。”
为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想着回去得跟雪莹说一下,让雪莹跟耀云好好谈谈。他不指望一次就能说通,但至少得让耀云知道,有些事不能光顾着往前冲,该停一停的时候也得停一停,结婚了,夫妻双方不能光按照一个人的思维来办事儿,也要通盘考虑对方的需求和心情。
回到家的时候,耀云已经从屋里出来了,正坐在院子里帮雪莹剥蒜。她看见为民和黑娃一前一后回来,抬头看了黑娃一眼,没说话。黑娃走到她旁边坐下来,伸手也拿了一头蒜剥着。两个人挨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但看得出耀云的脸色变得比刚才难看了许多。
为民进了灶房,雪莹正在灶台前面炒菜。为民站在她旁边,压低声音把黑娃说的话转述了一遍。雪莹听完,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菜。她没有回头,但为民看见她的肩膀绷了一下。过了一会儿雪莹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说了一句:“这孩子,随我。”
为民努了努嘴,说道:“生孩子这事儿,我感觉不随你,你当时为了再生个小的,可是攒了很大的劲的。”
雪莹扭过头,白了为民一眼:“为民,我发现你有时候就是爱哪壶不开提哪壶!”
为民吧唧吧唧了嘴,笑了笑,没有做声。
他把碗筷拿出来摆到桌上,招呼大家吃饭。那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也没有昨天那么僵。耀云低头吃饭,黑娃给她夹了两筷子菜,她接过来吃了。平遥没在,这顿饭反而松快了一些。
吃完饭,黑娃和耀云说要回市里。走之前雪莹拉着耀云在厨房门口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为民听不清内容。他只看见耀云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没有顶嘴也没有不耐烦,就那么听着。雪莹说完了拍了拍她的胳膊,耀云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当耀云和黑娃的车子开走之后,雪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为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问了一句:“你刚才劝说耀云了?”
雪莹点了点头:“劝了。至于能不能听得进去,得看她自己了。”
远处的山门在午后的阳光里立着,风从石缝里穿过去,呜呜地响着。它看着耀云和黑娃的车子从赵家湾开出去,看着雪莹站在院门口目送,看着为民转身回了院子。山门底下的人来来去去,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坎要过。有些坎是钱的事,有些坎是感情的事,还有些坎是一个人跟自己较劲的事。山门不会替谁做决定,它只是立在那儿,等着那些打着结的疙瘩,慢慢的自然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