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雪莹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淘米、切菜、点火,厨房里锅碗碰得叮叮当当一个响。
为民从屋里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咱们晚上不是要去平遥家喝酒吃饭吗?你现在怎么做上饭了?”
雪莹头也没回,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油滋啦一声响。她拿着铲子翻了两下,才说了句:“不去,我今天不想见平遥。”
为民笑了一下,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炒菜的背影,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夫老妻特有的调侃:“我感觉你年轻的时候挺识大体的,怎么现在老了老了,啥事都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了。”
雪莹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白了为民一眼,那一眼又快又利索:“总比你强。你以前在人面前温文尔雅的,现在老了老了,看到平遥那些老娘们,一天就你话多。咋了,年轻的时候装够了,现在开始放飞自我了,露出本性了?”
为民被她这几句话堵得笑出了声。他吧唧了一下嘴,像是在品这话里的味儿,然后撇了撇嘴:“你看你,年轻的时候哪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白我一眼。”
雪莹转回去继续炒菜,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侧脸,把那些皱纹照得柔和了一些。她一边翻菜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了:“对了为民,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爱娟前几天还打电话来了,你们中间又联系过没有?”
为民脸上的笑一下子淡了。他站直了身子,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又提这个”的无奈:“好了好了,赶紧收拾收拾去平遥家吧。别在家里做饭了,你这个人,怎么现在这么爱翻旧账。”
雪莹哈哈笑了两声,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她解了围裙搭在灶台边上,说了一句:“等我一会儿,我去换件衣服。”
她进了里屋,打开衣柜翻了翻。最后挑了一件藕粉色的连衣裙,她把头发从脖子上拢起来,对着镜子扎了个高马尾,又拿了一支口红在嘴唇上轻轻涂了一层。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看着比刚才年轻了好几岁,眉眼间有了几分当村长和山门牧业董事长的利索劲儿。
为民坐在院子里等着雪莹,看见她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露出了笑容。雪莹问“你看啥”,为民没说话,伸手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雪莹吓了一跳,回头瞪了他一眼,压着声音说:“你这都快六十的人了,怎么越来越不稳重了,跟个小孩子似的。还总经理呢,让村里人或者游客看到,不丢脸呢?”
为民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把她的手攥住了。雪莹挣了一下没挣开,由着他攥着。两个人出了院子,沿着村道往平遥家走。
为民牵着雪莹的手走在前面,雪莹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走了几步雪莹又挣了一下,为民攥得更紧了。
到了平遥家院门口,雪莹使劲把手抽了回来,在衣服上蹭了一下手心。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平遥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王强坐在院里的石桌旁边剥花生,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给两人倒了水。雪莹没坐,直接进了灶房帮平遥往外端菜。两个人在灶房里忙活了一阵子,谁也没提今天白天的事。菜端上桌,酒倒满,四个人围着石桌坐下来。
平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之后看了雪莹一眼,开口了:“嫂子,今天我去你那儿说的话的确不对,你别往心里去啊。”
王强在旁边接了一句:“平遥这人就那性子,心直口快的,说话不过脑子。不过我就喜欢她这直来直去的样子,这也是最吸引我的地方”
平遥啪一声打在王强的胳膊上:“你才没脑子呢。”
王强嘻嘻笑了两声,端起杯子跟为民碰了一下。雪莹看着他们俩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放下之后说:“平遥这心眼还挺多呢。谁说我今天生气了?为了那两句话,我至于生气吗,你把我想成啥样的人了。”
为民看了看雪莹,又看了看平遥,笑着打着圆场:“你们两个好起来的时候,都能穿一条裤子,咋会彼此生气呢。”
平遥接过话头,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不少:“我这人就是给谁生气,也不会给雪莹嫂子生气。当初我从外面打工回来,没有带衣服,穿的都是雪莹嫂子的衣服,我的羊圈,我在山门牧业能干,不都多亏雪莹嫂子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当年的事回忆了一遍,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乎。酒过了两巡,为民把杯子放下,把话头拉到了正事上:“孩子们现在不想要孩子,是因为工作的原因。他们工作压力大,耀云事业心也重。明后两天我带着雪莹去一趟市里,跟他们好好说说。”
雪莹跟着点了点头,接了一句:“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透,得当面说。耀云那个脾气,得慢慢来。”
平遥这回没有插嘴,只是点了点头。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放下之后语气比白天软了不少:“那你们去的时候,别光说耀云,也说说黑娃。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他要是有什么难处,你们帮着劝劝。”
几个人边喝边聊,不知不觉一瓶酒见了底。平遥站起来要去拿第二瓶,为民伸手把她的手按住了:“今天不能喝多了。”
平遥问:“一瓶四个人咋行?”
为民嘿嘿笑了一下,看了一眼雪莹,说了一句:“今天回家还有正事要办,喝多了办不成。”
平遥愣了一下,说道:“你这个总经理,晚上也该休息休息了,不能为了工作太拼命。”
为民抿着嘴笑,又看了一眼雪莹:“晚上躺床上也能加班啊。”
王强听明白了,哈哈的笑了,看到王强笑,平遥瞬间明白了。
雪莹是最后听明白为民话里的意思的,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在桌子底下踢了为民一脚,嘴上说着。“看你那没正形的样”,但嘴角却带着那种娇羞的微笑。平遥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王强笑得直拍大腿。
为民看着雪莹那个样子,又补了一句:“我是说平遥和王强,晚上要在床上加班。不是说我们!”
王强笑着摆了摆手:“我们没有你们那么起劲。好了好了,今天就这样吧,你们赶紧回去忙活吧。”
四个人都站了起来。平遥和雪莹两个人在耳边各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她们自己听得见。王强和为民握了握手,拍了拍肩膀。然后为民牵着雪莹的手出了院门,沿着村道慢慢往家走。
夜已经深了,月亮从山门那边升起来,照得村道白晃晃的。两个喝了酒的人走得不快,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此刻的雪莹靠在为民的肩膀上,步子有点晃。为民揽着她的腰,脚步很稳。
远处的山门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风从石缝里穿过去,像是山门在微笑,它知道这一夜,雪莹家的床,和平遥家的床又要咿咿呀呀的唱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