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俩在承安院说着体己话,易博睿则是谦虚老实地在贺老太爷跟前聆听教诲。
“你根基扎实,义理纯正。观你文章格式规整,说理清晰有理有据,可见你平日用心观察,非照搬律表,亦是可圈可点。”
“对漕运利弊、边镇粮饷、兴修水利几样,思虑预算周详,当是得益于你随父赴任,眼界开阔用心体会的缘故,可称上佳。”
“然亦有不足之处,或说是少年学子都有的通病,壮志豪情,当年怀荣亦是如此。”
老太爷拿起一篇文章,“譬如你说的均平赋役,道理固然对,却没考虑到如何落到实处。地方豪强胥吏盘根错节,政令在京城是一样,到了地方往往又是另外一样,甚至不同的地方还能理解出不同的章程。”
“均平赋役,触及各方利益,何其艰难。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朝臣提及此事,非是朝廷不知,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急不得。”
“急必生乱,当徐徐图之。”
说完又拿起了另外一篇文章,说文章措辞华丽,引经据典颇多,然解决之法模糊不清。
“以你十五之龄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已远超同龄人,乡试必定榜上有名,若想更进一步尚且还需文火功夫。”
易博睿拱手作揖,“晚辈受教,今日祖父金玉之言令晚辈豁然开朗。晚辈不足之处一在经验阅历尚浅,二在所思所虑偏于理想,未曾切合实际,即便词藻堆砌亦有纸上谈兵之嫌。”
“往后晚辈当注重体察世事人情,切合实际,沉稳修身。”
贺老太爷满意地捻着胡须,天资聪颖之人他见过许多,大孙子更是其中的佼佼者,眼前这个小年轻半分不输他大孙当年,且还因为他去过不少地方,眼界更宽,写出的文章比他大孙当年更通透精炼。
如此好苗子当用心栽培。
“明年乡试之后可要回京求学?”
易博睿恭敬回话,“这些年晚辈跟随父亲多处辗转,虽多了两分见识却也少有静下心来研读经义,乡试之后若想更进一步,需得尽心磨练,自是要回京用心积累。”
“晚辈的父亲是此意。”
话到这里贺老太爷顺势就提及了易文扬:“老夫记得你父亲也是进士出身?”
“是。”
易博睿回道:“父亲是科举入仕,这些年晚辈的学业大多由父亲教导提点。”
“难怪。”
这小子聪慧值得肯定,得一位进士父亲全力教导才是重点,“你父亲这些年的各处赴任,勤勉有责,颇有政名。”
“父亲若是得知贺祖父如此赞誉,怕是又要豪气干云,赋诗一首了。”
“哈哈哈哈~~~”
贺老太爷被他逗笑了,“可想到回京之后在何处求学?”
易博睿心想机会这就来了,略微躬身,“我和父亲母亲多年不在京中,对京中之事所知甚少,尚未选定。”
“嗯。”
贺老太爷告诉他,“既是如此,回京之后便来寻老夫,老夫为你安排。”
“但学问一事犹如酿酒,急不得、慢不得、要等得。”
易博睿大喜,拱手作揖道谢,贺怀荣乐呵呵地开口,“此番易二弟离京之后只管用心酿你这坛陈酿,待到他日必是琼浆。”
“多谢贺大哥。”
贺怀谦尴尬地开口,“祖父,我的文章如何,孙儿明年也要下场了。”
他也没比易博睿小多少,易博睿乡试上榜就是举人,他连秀才都不是。
贺老太爷故意忘记他,不去点评他,偏他还主动提及,这让老太爷多少有些无力,“你祖父看不得刺眼的文章。”
贺怀庭直接笑出了声,贺老太爷的目光直直射了过去,“你三弟好歹能凑个数,你有什么值得笑的?”
易博睿和贺怀荣对视了一眼,低头窃笑。
贺怀庭也不恼,“所谓术业有专攻,孙儿功夫还行。”
贺怀荣一本正经点头赞同,“这是真的。”
“整个贺家,不,应该说全族,二弟最能打。”
这话是说给贺怀谦听的,也就是贺怀庭以前顾及着他爹娘的情分,要不然就凭他这蠢弟弟做的那些恶心事,能生生被捶死。
贺怀谦扭过了头,觉得他大哥变坏了。
午饭是在贺家前院的饭堂摆下的,男女分席落座,饭后说了几句话后贺老夫人带走了易皎皎,让孙氏能够和李氏私下说几句话。
易皎皎扶着老太太回了松墨堂坐下,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今日一早贺怀庭已经来求了差事,“祖母知道是你劝解有功,祖母很是高兴。”
易皎皎轻笑,“孙媳记得祖母的嘱托,更是为了自己。”
“不是说夫君的前程,妻子的荣光?”
“不过...”
贺怀庭这么给面子,她就必须替他多周旋一二。
“夫君闲适惯了,忽然要他上进怕是不习惯,得要慢慢来。”
“待他习惯去当差,肩膀上慢慢有了责任,再说其他才好。”
“孙媳也不想将他逼得太紧,怕适得其反,还请祖父和祖母多给他一些时间。”
她担心二老见孙子终于想通了,大喜过望开始疯狂叠加责任,开始费尽心思为他铺设前程,把贺怀庭逼得团团转,最后他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老太太摩挲着她的手,满眼慈爱,“你想的周到,有你在他身边,祖母没什么再忧心的。”
一高兴又给易皎皎送了两匹好料子,让她拿去给自己多做两身衣裳,还塞了银票给她,说是贺怀庭当差必定就会多了人情往来,让他们不必过于节俭,若是银钱不凑手就来找她。
易皎皎失笑,“祖母忘了,我们手里现在有几万两,富裕的很。”
“你们的是你们的,这是祖母给的。”
老太太笑道:“祖母就给你们,旁的谁也不给。”
易皎皎笑了起来,还撒上了娇,“能得祖母如此爱护,定是我上辈子做了极大的好事,这辈子才能落到这福窝窝里头来。”
“哈哈哈哈~~~”
老太太欢喜极了,对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银钱早就不重要了,花出去能得孙媳妇哄她开怀,便花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