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一对不知情的婚约正主陌路相逢、客气寒暄,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微妙的趣味。
世间缘分,大抵便是如此荒唐好笑。
方多病全然不知自己面前站着正主,还兴致勃勃地开口唠嗑:
“宴弟,你都不知道,李神医竟然如此厉害…”
热闹的镇口,药香依旧,人声依旧。
方多病一打开话匣子,便将这几日元宝山庄翻天覆地的变故,一股脑尽数道出。李漱宴静静立在一旁,听得眉目清明,至此才算彻底摸清元宝山庄连日动乱、百川院重兵戒严的完整始末。
原来一切祸根,皆起于金满堂的家族遗传病——树人症。
此病世代缠结金氏血脉,无药可解,发病之时皮肉硬化如木、经脉僵死,最终全身化为枯木,凄惨毙命。金满堂贪权惜命、嗜宝如命,为了续命苟活,遍寻天下诡法奇方,最终从一名隐世大夫手中,求得一道无人知晓的独家偏方。
此方隐秘至极,天下唯有金满堂一人知悉——
需以至阴药人贴身养气,搭配泊蓝人头的千年灵韵双物同调,方能逐年压制树人症恶化,吊住残命。
旁人只知他坐拥奇宝、身体康健,无一人知晓他暗中圈养药人、借秘宝续命的阴私手段。
那被他收养、悉心留在身边的义女芷瑜,正是他特意寻来、体质独一无二的专属药人。
而泊蓝人头的来历,亦有渊源。
多年前,同样身患树人症的董羚走投无路,将祖传至宝泊蓝人头抵押给金满堂,借取银钱求医续命。金满堂得此至宝,瞬间窥见续命大道,贪念彻底生根。他非但不曾履约帮董羚治病,反倒将泊蓝人头私吞独占,配合药人芷瑜常年秘用,稳住自身顽疾。
为永绝后患、守住这独家秘辛,他狠心将董羚囚入山庄地底密室,断粮断水,意欲让她悄无声息饿死暗牢,彻底抹去抵押旧事。
密室幽暗封闭,不见天日,本是绝无生机的死地。金满堂笃定董羚必死,从此安心握宝续命,无人可扰。
可他万万算漏了一人——元宝山庄的管家。
管家同样身染树人症,世代受怪病折磨,日日活在濒死恐惧之中,深知泊蓝人头是世间唯一生路。他窥破金满堂大半秘事,却从不声张,只默默蛰伏等待时机。
知晓董羚被囚密室,他心生毒计。
密室顶端留有一处透气小口,极细极隐,无人留意。管家便趁着夜深无人,日复一日悄悄从口子丢入一枚馒头。
量极少,仅够吊命,不足以活命。
他要留着董羚一口气,让他在黑暗与恨意中熬着,静待金满堂病发衰败,届时借董羚之手掀翻山庄,他便可渔翁得利,夺取泊蓝人头自救。
数年暗无天日的煎熬,董羚靠着一口残食苟延残喘,恨意浸透骨血。
终于在几日之前, 他熬到契机,挣脱桎梏,拼尽数年隐忍攒下的全部余力,亲手斩杀了囚他、骗他、夺他至宝的金满堂。
只是他早已油尽灯枯,大仇得报的刹那,便轰然倒地,随仇而终。
整件事层层嵌套的隐秘阴私,皆是李莲花带着方多病日夜深挖、层层求证,从山庄痕迹、下人证词、密室旧迹中一一勘破。二人顺藤摸瓜,最终锁定心怀鬼胎的管家,在其卧房暗格之中,寻回了被私藏的泊蓝人头。
案情看似尘埃落定,却依旧藏着一桩无人察觉的绝密。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传奇秘宝泊蓝人头之上,无人留意宝库之中的寻常药材。唯有李莲花心思缜密、眼界通透,他察觉那冰片常年与泊蓝人头同柜存放、共生聚灵,正是香山一案牵连的核心至宝。他趁着查案混乱、众人无暇分心之际,不动声色将冰片悄然取走、妥善藏匿,全程无人察觉半分端倪。
此案上报百川院,本是江湖刑堂分内之事,不料消息传至朝堂,朝廷直接强势插手,这才引得山庄全域戒严、守备森严。
李莲花与方多病之所以能从重兵管控的山庄脱身、得以在外义诊闲逛,全靠石水情面兜底。即便如此,二人离开前依旧被朝廷官兵严密搜身、层层盘查,半分不曾松懈。
此番前来接管案子的朝廷主事之人,正是宗政明珠。
谈及此人,方多病语气复杂,带着愤懑与几分难言的憋屈,一改往日随意模样。
他此番身居高位、手握朝堂重权,并非因元宝山庄一案,而是此前玉城风波的旧功。
昔日玉城之乱,玉红烛执柄权狂、搅动风云,朝野震荡、江湖不安。宗政明珠临阵倒戈、出卖玉红烛、背信弃义、趋炎附势,是卑劣小人。
方多病看着世间黑白颠倒、满心无奈与愤懑:
“旁人不知内情,如今他抢功谄媚、颠倒黑白。这世道的是非对错,当真是荒唐可笑!”
一番话落,道尽江湖朝堂的浑浊乱象。
清儿静静听完全部隐情,眼底微动。她出身皇室,最懂朝堂权谋、卧底隐忍的艰辛,瞬间便看透其中权衡利弊,心底了然。
李漱宴眸光淡淡,心中全然通透。
爹爹暗中取走冰片,斩断芙蓉膏毒链、终结南胤余孽线索,步步稳妥隐忍。而江湖朝堂、忠奸明暗、真假是非,早已纠缠错杂,无人能一语定论。
街头义诊渐渐落幕,最后一名百姓道谢离去,李莲花收好银针药具,缓缓直起身。
喧闹人潮散去,周遭终于清静。
李漱宴见四下无人留意,拉着李莲花侧身退至街边老树荫下,压低声音,眉眼带着几分好奇与细谨,轻声问道:
“莲花爹爹,方才山庄重兵戒严、人人搜身严苛,冰片你是如何稳稳带出来的?”
这件事他一路都存着疑惑。
彼时百川院、朝廷人马双重盘查,庄内寸寸设防,进出之人无一漏检,难以私带。
李莲花垂眸理了理药箱系带,眉眼温浅,唇角噙着一抹淡然浅笑,声音压得极低,只父子二人可闻:
“我早料到宗政明珠会全城搜检、寸寸严查,寻常藏物根本过不了关。”
“搜身之前,我便将那枚冰片,悄悄封藏在了金满堂的尸身之内。”
李漱宴眸光微亮,瞬间了然。
死人之身,从不会有人细细翻查。
官兵只求搜活人、查活赃,谁也不会去动一具罪徒尸体,这一招,险却极稳。
李莲花继续轻声细说始末:
“当日山庄大乱,所有人都忙着查证口供、看管管家、清点赃物、对接朝廷来人,无人顾及一具伏法尸身。我借着行医查验死因的由头,近身动手,无人起疑。”
“白日我随众人合规出庄、接受搜身,干干净净、一身无物,任谁也查不出半点破绽。待到深夜守备最松,我便悄然折回元宝山庄。”
说到此处,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锋芒,从容淡然:
“如今我内力根基渐复,武功早已归来,寻常岗哨、朝廷暗卫、江湖眼线,皆察觉不到我的行踪。”
“夜里悄入义庄,取走冰片,再无痕退走。全程无声无息,无一人知晓。”
短短数语,轻描淡写,却藏着极致缜密的心思与重回巅峰的实力底气。
从前的李莲花,一身废功、体弱多病、步步谨慎。
而今功力暗复,隐于布衣,不动声色,早已不是任人拿捏的弱势游医。
李漱宴彻底放下心来,轻轻点头:“原来如此,爹爹思虑周全。”
冰片到手,香山芙蓉膏毒源、玉楼春私祸、元宝山庄制毒链条,尽数闭环斩断。
一旁不远处,方多病正兴致勃勃陪着清儿闲聊,说着天机山庄还有江湖上的趣事,全然没察觉树荫下父子二人暗藏的密谈。
清儿安静听着,偶尔浅笑应声,眉眼恬淡。
李莲花抬眸望向二人,眼底含着温和笑意,轻声对李漱宴道:
“事已办妥,风波暂歇。接下来,便去天机山庄暂住休整几日,理清余下江湖脉络。”
李漱宴微微蹙眉,轻声发问:“爹爹,为何偏偏要去往天机山庄休整?别处落脚亦是安稳,不必刻意靠近朝堂江湖交织之地。”
李莲花眸光悠远,望着不远处正和清儿说笑、性子纯粹热烈的方多病,缓缓开口解惑:
“你可知方多病的爹爹是当朝尚书方则是?”
李漱宴轻轻点头:“我知晓。”
“天机山庄藏着天下最全的舆图密卷。”李莲花声音压得极轻,字字沉稳,“其中皇宫完整地形图,唯有天机山庄秘库留存最真、最全、最细。母痋你曾说在皇宫,这份地形图,是我们必得的底牌。”
李漱宴瞬间了然。
李莲花接着轻声开口,眼底带着几分温和释然:“还有一事,需你配合。我们此番入庄,便打着我为方多病调理身体的幌子。”
“昔日相逢,我曾对他提过收徒一事,算是一句口头许诺。我本是随口轻言,可这孩子一直记在心上。在你那个时空后来我可收他为徒了吗?”
听到这里,李漱宴轻声接过话,道出另一时空真正的始末:
“在我那个时空,是仙尊爹爹主动想要收方多病为徒,但是方多病拒绝了。”
李莲花微怔,看向自家儿子。
李漱宴缓缓道尽内里原委,字字清晰:
“仙尊爹爹惜才,看得出来方多病天性至纯、心性正直、根骨干净,纵使自幼体弱、天资不算绝顶,却难得一副江湖最缺的赤子心肠。”
“可最后未成师徒,不是仙尊爹爹不愿,是方多病自己不肯。”
他心底轻叹,说起那少年藏得极深的自卑与执拗: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世。”
“他是单孤刀的儿子。单孤刀一生阴狠偏执、野心滔天,嫉妒爹爹、构陷爹爹、害尽周遭之人,是当年诸多祸乱的根源。他厌弃自己身上这股血脉,厌弃自己出身于这般肮脏是非。”
“仙尊爹爹愿意接纳他、点拨他、不介意他的出身,可他自己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他自幼崇拜李相夷,敬这天下第一的坦荡侠义,对比之下,更觉得自己身负污血、配不上这般师门大道。他总觉得自己资质平平、体弱多病,又带着罪人血脉,不配拜入仙尊门下。”
“所以他一直退缩、婉拒,从不敢应下那桩师徒机缘。”
李莲花静静听着,眼底渐渐漾开通透温柔。
原来从来不是机缘负人,是少年心底太重、太净、太懂事。
李漱宴继续道:
“仙尊爹爹也从不强求。”
“仙尊向来随性随缘,从不会逼人拜师、逼人向道。你愿来,我便渡你一程;你心有怯、志有拘,我便静静看着你自在江湖、随心而行。”
“方大哥就是如此。”
“他明明手握旁人求不来的机缘,却因自重、自卑、赤诚,亲手推开。可他从没有怨怼、没有偏激,依旧善良、热烈、坦荡。”
“他娘亲当年被单孤刀欺骗辜负,二人决裂分手后才发现怀有身孕,孤身诞下他,最终积郁离世。他娘亲一生无辜,他一生更无辜。可他默默扛起所有身世枷锁,从不作恶、从不附势,不随父权、不沾父恶。”
说到此处,李漱宴眼底柔和:
“他待我们一直极好。我幼时,他总偷偷送我们玩具,心性纯粹,是真正难得的少年好人。”
风过树影,簌簌轻响。
李莲花良久无言,最后轻轻一笑,释然颔首:
“原来如此。”
“既是他心有桎梏、不愿拜师,我便更不会勉强。”
“此番我为他调理身体、点拨武学,不为师徒名分,只成全他一片赤子之心。单孤刀的恶,不该压在他身上,他该好好走自己的江湖路。”
“我们借养病之名,入天机山庄取地形图、布前路之局,也恰好护他一程,让他安稳无忧,自在行侠。”
李漱宴轻轻点头。
李漱宴想起李莲花刚才为百姓看诊,忍不住真心夸赞:“爹爹,你现在医术是越来越厉害了。”
李莲花看着他,淡淡笑着说:“那还不是多亏了你经常教我还给我了手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