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灯火柔和,四下静谧无声。
展云飞了结多年赌约心结,心绪释然,随即再度想起深夜撞见的蹊跷事,神色认真地追问:“话说回来,你们半夜避开所有守卫,潜入天机山庄库房,到底是为了什么?”
话音落下,李莲花没有隐瞒,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张刚拓印好的图纸,轻轻摊开。
纸上宫墙殿宇清晰分明,一目了然。
展云飞目光一落,瞬间瞳孔微凝,满脸诧异:“这是皇宫地形图?!你要这个做什么?”
皇宫舆图乃是朝廷重器,寻常江湖人根本不敢触碰,李莲花深夜冒险盗取拓印,实在太过反常。
李莲花神色平和,语气坦诚却带着分寸:“我要此物,只为救下一人。其中内情复杂,恕我不能多言。”
他不愿牵扯出南胤皇室身份与朝堂纠葛,只能含糊带过。
展云飞闻言久久沉默,静静看着眼前褪去锋芒、温润素雅的旧友。
纵使多年未见,纵使他化名李莲花隐于江湖,可展云飞心底,始终认的是当年那个坦荡赤诚的李相夷。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全然信任:“我信你的为人,李相夷。”
信任落地,他依旧顾虑自家恩人的安危,郑重追问一句:“我只问一句,你此番举动,会不会对天机山庄不利?”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守在此处的初心。
李莲花轻轻摇头,语气笃定:“绝不会。我只是借图一用,绝不牵连山庄半分,更不会伤害任何人。”
得到确切答复,展云飞彻底松了口气,眉眼舒展:“那就好。”
一旁的李莲花顺势反问出心中疑惑:“说起来,你素来闲散江湖,逍遥自在,为何会久居天机山庄?此地与你有何渊源?”
提及此事,展云飞眼底的锐利尽数褪去,悄然漫开一抹极淡、极温柔的情愫,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天机山庄二庄主何晓凤,于我有救命大恩。我此番留在此地,便是自愿为她护庄,做一个寻常护卫,护她安稳无忧。”
那一抹藏不住的温柔,浅浅漾在眼底,无关报恩、更胜报恩。
李莲花余光瞥见他眼底的柔情,当即了然。
他侧首与身旁的李漱宴对视一眼,父子二人无需言语,心中已然通透。
展云飞这般常年漂泊江湖、随性洒脱之人,甘愿屈身做山庄护卫,守在何晓凤身侧,哪里只是单纯报恩这般简单。
分明是一往情深,暗藏多年,默默相守。
烛火轻轻跳动,在桌沿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子。
展云飞抬手拢了拢刚束好的长发,轻笑一声,也不去遮掩方才流露出来的情意,只是没有明说出口。
“我知晓你们行事自有分寸。图纸之事我就当做不曾看见。只是你们行事务必小心,山庄之内机关重重,还有不少巡夜暗哨,万一被何庄主撞破,就算是贵客,面上也难免难堪。”
李莲花将拓印好的图纸小心折起,收进衣襟里面,缓缓点头:“多谢展兄提点,此事我们心里有数。”
李漱宴立在一侧,安静听着几人交谈。他瞧着展云飞的神色,心中暗道,这人嘴上说着报恩,一举一动都挂牵着何晓凤,只是还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你打算一直留在这里当护卫?”李莲花开口问道。
展云飞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神色淡了几分:“先守着便是。江湖浪迹多年,居无定所,反倒觉着待在天机山庄也算安稳。晓凤性子要强,常年在外奔走,我守着她,便护她周全。”寥寥几句话,藏着许多不言而喻的心思。
“何二庄主可知晓你的心意?”李莲花轻声问道。
展云飞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苦笑:“报恩是真,其余念想是我自己的事,不必让她徒增烦忧。能陪在近处便足矣。”他不愿贸然表露心意,生怕打破眼下的相处格局。
李莲花不再追问旁人的私事,不再揪着这件事不放。
李漱宴适时岔开话题:“展叔叔,你会得偿所愿的。”
提起何晓凤,展云飞眼中亮起一点微光。
“多谢你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巡院护卫走动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慢慢经过房外的回廊。
展云飞立刻收敛神情,站起身来。
“此地不宜久留,我不便久待在贵客房中。你们收好图纸,切莫外露。我替你们遮掩今夜行踪。”
李莲花拱了拱手:“劳烦展兄。”
展云飞推开房门,身形一闪,悄无声息融进了沉沉夜色之中。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又只剩下父子二人。
李漱宴看向李莲花,低声开口:“爹爹,看样子他是打算默默守着何晓凤了。”
李莲花望着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一口气:“情之一事旁人无从插手,是进是退,全凭他自己决断。先不说这个,图纸到手,下一步我们要筹齐剩下的冰片。”
他伸手抚了抚怀中折好的图纸。
“有了皇宫地形图,我们便能摸清各处暗道布局。只是此事万万不能急,得徐徐图之。”
夜色越发深沉,庄内的喧闹尽数散去,唯有零星几声虫鸣在庭院外响起。
第二天一早,天光透亮。
方多病的房间里,何晓慧、刚回庄的何晓凤全都守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李莲花给方多病诊脉。
李莲花把完脉,心里只能看出个大概,知道病根不重,但细微肌理问题他拿捏得不算精细。他索性转头温和开口:“宴儿,你来把把脉。”
这话一出,旁边的何晓慧瞬间有点紧张。
在她眼里,李莲花是名声在外的神医,让人踏实信赖。可李漱宴看着年纪轻轻,稚气未脱,让少年给自家儿子诊病,她难免心里打鼓。
李莲花一眼看穿她的顾虑,笑着安抚:“庄主放心,别看宴儿年纪小,他的医术半点不差。”
“令郎这些年调养得不错,底子早就养好了,只剩一点细微的小毛病,不算大事。”
听完这话,何家姐妹心里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何晓凤站在一旁,看着李莲花气质温润清雅、容貌俊秀出尘,实在看不出半点岁月痕迹,忍不住好奇轻声问道:“李神医,你可曾婚配?”
何晓慧太了解自己妹妹性子,晓得她向来偏爱容貌出众、气质卓然的人,生怕她乱心思,连忙接话提点:“晓凤,你可别乱猜,旁边这位李漱宴公子,可是李神医的孩子。”
何晓凤当场愣住,满脸不敢置信:“啊?你居然有这么大的儿子了?我看你模样,顶多二十出头的样子!”
李莲花无奈轻笑:“哪有那么年轻,只是看着不显年岁罢了。”
这时,李漱宴已经仔细把完脉,提笔一气呵成写下一副调理药方,字迹工整稳妥。
他把方子递到李莲花手里,乖声道:“爹爹,你看看,这样开可还妥当?”
李莲花低头一看,眼底满满都是藏不住的赞赏。
这药方配伍精妙、温养对症,比他自己想开的还要周全柔和。
他心里清清楚楚,宴儿是故意这般做的。
世人只认他莲花楼神医的名头,信不过年纪轻轻的李漱宴。宴儿不想抢他风头、不想让旁人质疑,特意先写好方子、再让他过目定夺,给足了他在外的颜面,低调又贴心。
李莲花心中暖意丛生,当众点头认可:“这药方开得极好,就按这个调理。坚持喝上一个月,残余小疾便能彻底根除。”
何晓慧连忙接过药方,吩咐下人离儿赶紧去熬药。
诸事办妥,李莲花便开口告辞:“庄主,今日诊病已毕,我和宴儿、清儿还有些私事要办,就不多叨扰山庄了。”
何晓慧百般挽留,想留他们多住几日设宴款待,可李莲花态度温和却十分坚定,终究还是婉拒了。
挽留不住,何晓慧只好让人去库房,取了一大堆珍稀药材、上好补品,还有不少银两,执意送给他们。
李莲花也不矫情推辞,大大方方尽数收下。
几人收拾妥当,转身离开天机山庄。
方多病跟在后面,满脸舍不得,眼巴巴看着他们,心里特别想跟着一起闯荡江湖、四处游历,不愿困在山庄静养。
李漱宴看他依依不舍,温柔安抚:“方大哥,你先好好调理身体,等你身子彻底大好,我便给你传信,邀你来我家做客,我们再一同游历江湖。”
方多病听了这话,心里才算好受些,乖乖点头答应。
山庄门口,展云飞静静相送,望着李莲花温和开口:“李兄,后会有期。”
几人转身走远,身后立刻传来何晓凤好奇的声音:
“展护卫,你竟然认识李神医?还有……你常年不散的长发,今日怎么束起来了?”
声音渐渐被风吹远。
走在下山的路上,李莲花忽然来了兴致,侧头问身旁的儿子:“宴儿,展云飞和何晓凤,最后到底在一起了吗?”
李漱宴失笑:“莲花爹爹,你怎么也这般好奇旁人私情?”
他顿了顿,慢悠悠答道:“不过确实在一起了,往后安稳相守,还生了一个乖巧的男宝宝,结局圆满得很。”
一旁的清儿听得新奇,连忙追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漱宴故作高深,淡淡一笑:“佛曰,不可说。”
清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相处这么久,她早就摸透了李漱宴的性子。
看着沉稳可靠、本事通天,私底下却随性慵懒,还带着点小小的恶趣味。可唯独对她,格外耐心、处处照顾、事事护着。
明明她年纪更大、该是姐姐,一路走来,反倒处处被他照看、被他兜底。
清儿心里静静回想这几日的种种。
她终于走出皇宫,亲眼见到了心心念念的江湖,也终于见到了那个传闻中“嫌她貌丑、连夜逃婚”的方多病。
相处下来她看得明白,方多病虽然性子莽撞、爱闹爱折腾,却有一颗纯粹赤诚的少年本心。
他真心崇拜李相夷,一心向往侠义大道,为了想要拜师学艺、匡扶正义,默默吃了不少苦,是个实打实的好人。
至于婚约、男女之情,短短几日相处,她心中半点悸动也无。
清儿心底轻轻释然。
也罢。
江湖辽阔,前路漫漫。
缘分随心,万事随意。
今朝且看风月,以后的事,便以后再说。
三人顺着山道走下山。
山脚下,何璋早已把莲花楼打理妥当,静静等候归还。李莲花上前接过莲花楼,客气道谢、拱手告辞。
三人驾着莲花楼,调转方向,一路朝着离州小远城行去。
清风拂面,一路风景悠然。
清儿坐在一旁,看着路线不对,不是去往繁华大城,反倒去往一处偏远小城,心里有点好奇,开口问道:“我们特意去小远城做什么呀?那里偏僻得很,没什么景致可看。”
李漱宴侧头看她,语气轻松,故意先逗她:“那地方盛产美玉,质地温润好看,带你去,给你挑几块漂亮的玉石把玩。”
清儿闻言嗔他一眼,笑着摇头:“你又打趣我。”
见她不信,李漱宴也收起玩笑神色,慢慢正经起来,道出真正缘由:“其实我听闻,小远城最近出了一桩诡异大案。”
“城内接连有年轻女子莫名失踪,有的直接被害身亡,死状蹊跷。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夜半阎王娶亲,专挑女子拘走做新娘。”
“我倒要去瞧瞧,到底是真有邪祟作乱,还是有人装神弄鬼,借着阎王的名头害人。”
清儿听完瞬间愣住,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住,满脸惊诧:“居然还有这种诡异的事?”
李漱宴神色郑重,认真叮嘱:“这案子听着邪门,水肯定不浅。等到了地方,你千万不要单独行动,无论去哪,都必须紧跟在我或是爹爹身边,一步都别乱走。”
清儿心里清楚这事不是玩笑,事关性命安危,半点不敢大意,立刻认真点头应下:“我知道轻重的。到了城里我一定安分跟着你们,绝不私自乱跑、乱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