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困了他许久。
若是不知情,是百年荒唐乌龙;若是知情,便是帝王最深的隐忍与算计。
李莲花垂眸轻拂衣袖,神色淡然,语气笃定: “他应该是知道的。”
李漱宴微微蹙眉,满脸不解: “明知不是自己的血脉,为何还要默许、还要立为储君、任由其代代执掌大熙江山?”
李莲花缓声娓娓解释,道破百年前朝最残酷、最现实的帝王苦衷:
“你忘了,当年光庆帝狠辣至极,亲手屠戮了芳玑王一脉。”
“那一脉是大熙皇室仅剩的正统旁支,血脉纯粹、根基稳固。光庆帝为坐稳帝位、杜绝藩王干政、扫清所有夺权隐患,几乎把自家皇室宗亲杀得干干净净。”
“到了后期,大熙正统皇室血脉,早已彻底断绝、无人可继。”
“他后宫空虚、身体亏损,一辈子生不出半个儿子,注定无后。”
李莲花目光悠远,透着看透世事的通透: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若是皇室无嗣、帝统断层,朝堂那群盘踞百年的世家大族、外戚门阀、地方藩镇,立刻就会借机发难。”
“他们会借‘皇室无继、国本悬空’为由,搅动朝局、拆分皇权、把持朝政,甚至起兵乱国、分裂大熙疆土。”
“到那时,天下动荡、战火四起,最先遭殃的是万里山河、亿万百姓。”
“所以,哪怕孩子不是他的骨肉,哪怕不是他的血脉,他也必须认下、必须立储、必须保全。”
“他不在乎血脉纯不纯,他只在乎 ——大熙不乱、江山安稳、社稷延续。”
李漱宴听完瞬间彻底恍然。
原来这百年瞒天过海,从来不是盈妃一人的私心骗局。
是光庆帝心知肚明、顺水推舟、刻意默许的帝王权术。
他杀尽宗亲、自断正统,又为保江山、接纳外族子嗣。
用一桩惊天皇室丑闻,换了大熙百年平稳无战乱、社稷安稳延续。
可悲、可叹,也无比现实。
李漱宴轻声轻叹: “原来如此…… 这南胤遗民还想复国,却不知百年之前,早已是南胤血脉。”
李莲花淡淡颔首。
莲花楼中静悄悄的,只剩父子二人相对而坐,晚风透过窗棂轻轻拂入,消解了连日的江湖紧绷与深宫沉郁。
方才聊完大熙皇室的百年秘辛,气氛松弛下来,李漱宴心头攒着一个许久的疑问,终于轻声问出口。
他抬眸望着身侧的李莲花,眼神澄澈透亮,像盛满了细碎星光,干净又执拗: “爹爹,我一直没敢问你。为何现在要传出你与乔婉娩姑娘早已情断的消息?”
李莲花指尖微顿,神色温和平淡,语气坦然: “本就是实情。昔日李相夷的恩怨爱恨,早已随风散去。我如今只是李莲花,不是当年那个桀骜张扬的少年门主。乔姑娘不该困在过往的执念里,她值得放下旧事,拥有安稳崭新的生活。”
这番话说得坦荡通透,看似全然为旁人考量。
可李漱宴眼底清亮,一眼便看穿了他未尽的心思,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定定锁着他,轻声追问,带着几分笃定的执拗: “难道…… 半分都没有我的原因吗?”
一句话直击心底。
李莲花瞬间语塞,心头微微一虚,下意识抬手轻轻摸了摸鼻尖,目光微微闪躲,褪去了方才的从容淡然。
他心底悄然轻叹,暗自思忖。
自然是有的,而且分量极重。
他刻意散播情断的消息,斩断与乔婉娩的所有过往牵绊,除却不愿耽误对方、成全她与有情人之外,最大的私心,便是为了宴儿。
他知晓这孩子心思重、护父至极,心底唯有他这一个至亲,容不得半点旁人占据他的分毫心神。他不愿让宴儿心存芥蒂、暗自别扭。
可除此之外,还有一桩藏在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隐秘。
从前他对前路向来随波逐流,无牵无挂、无欲无求,只想着安稳度日,了结江湖恩怨,便岁岁平平、了此余生。
可自从听宴儿一次次提起那位素未谋面的娘亲 —— 知晓她温柔强大、心性通透,巧手能炼绝世奇毒、亦能制济世良药,一身风骨独一无二,对“李莲花”极好,对孩子们也极好。
李莲花的心底,便悄悄生出了一份从未有过的期待。
他活过半生,前二十载鲜衣怒马、爱恨纠葛,后十年残躯漂泊、满身风霜。 见过江湖险恶、人心凉薄,历经背叛别离、身败名裂,早已看淡风月情爱。
唯独对这个注定会奔赴他而来、是他未来妻主的女子,满心期许,满心温柔。
他斩断与乔婉娩的过往,从不只是为了让对方释怀新生,也不只是为了顾及宴儿的心思。
更多的是,他不想给自己留半分旧尘牵绊。 他想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等着那个人的出现。
李莲花垂眸看着眼前眉眼明朗的少年,指尖轻轻拂过衣袖,心底柔软一片。
有乖巧懂事、事事护他的宴儿在侧,有素未谋面、却早已注定的良人可期。
这世间漂泊半生的苦,好像都尽数值得。
从前他觉得余生孤寂、山河独往。 如今他忽然盼着岁月放缓,盼着来日相逢。
盼着见一见那位养育出宴儿这般通透赤诚的孩子、独一无二的女子。 盼着往后岁月,有人伴他立楼前、看风月、度余生。 盼着一家三口,褪去江湖纷争、远离朝堂暗流,岁岁安然,烟火寻常。
李莲花压下心间柔软的思量,抬眸看向眼前眼神亮晶晶的少年,眼底盛满温柔笑意,轻声坦言: “是,有你的缘故。”
“爹爹不想让你心里有半点疙瘩,更不想被过往旧事缠身。”
旧人已成过往,前尘皆可封存。
如今他有乖巧懂事的宴儿,还有遥遥可期的心上之人,早已不需要所谓的旧情牵绊。
李漱宴闻言,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笑意,眉眼弯弯,满心澄澈暖意。
他便知晓,爹爹从来最疼他。
他也最清楚,爹爹半生颠沛,从未被人好好偏爱过。 而他的娘亲,会携着所有温柔与暖意,奔赴而来,弥补爹爹这一生所有的遗憾与苦楚。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轻薄笼罩京城城郊。
莲花楼准时启程,车轮轻转,缓缓驶离京畿之地,一路朝着偏远荒僻的石寿村行去。
一路行至石寿村近郊,周遭人烟稀少、草木荒深,山路崎岖僻静,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诡异荒凉。
就在二人准备离开莲花楼步行、深入村落之时,道旁草丛忽然走出一名青衫剑客。
男子身姿挺拔、佩剑端正,眉目清正磊落,周身气度坦荡,无半分阴邪之气。
他见莲花楼停驻,上前拱手,语气诚恳有礼: “在下陆剑池,特来此地寻访好友金有道。”
他抬眸望向深处阴森的村落,神色凝重: “石寿村这片地界十分古怪,外围遍布隐秘机关陷阱,村内还有人手镇守,方才我远远窥探,看装束皆是昔日金鸳盟残余属下。我孤身一人,不敢贸然闯入,在此观望许久。”
李莲花抬眸打量陆剑池,见他眼神澄澈清正、风骨磊落,并无半分狡诈恶意。
他素来知晓陆剑池的名头,是江湖上品行端正、颇有侠义的知名剑客,行事坦荡、口碑极佳。
略一沉吟,李莲花温声开口:“既然同道而来,不如随我们一同入村。”
陆剑池闻言一喜,连忙拱手道谢:“多谢二位仗义相携!”
三人刚准备动身,密林阴影处,一道黑衣肃静的身影缓步走出。
正是笛飞声贴身属下 —— 无颜。
李漱宴一眼认出对方,当即上前半步,语气熟稔温和: “无颜叔叔。”
他礼貌自报身份:“我是李漱宴,这位是我爹爹李莲花。笛前辈先前交代过,让我们来石寿村处理此处事宜。”
随即他侧身示意身侧的剑客:“这位是陆剑池,前来村内寻访好友金有道。”
无颜神色沉稳,对着二人微微颔首,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小公子不必多礼,当不得叔叔之称,唤我无颜便可。”
他侧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态: “此地机关密布、守卫森严,外人贸然闯入必死无疑。既然是尊主吩咐二位前来,还有这位陆公子一并同行,随我入村即可。”
前路荒林沉沉,石寿村隐在深山雾色之中。
陆剑池常年行走江湖,自然听过无颜的名号。
他是笛飞声最贴身、最信任的心腹,杀伐利落、从不现身外人之前,是金鸳盟最隐秘的核心之人。
可眼前这般高高在上的金鸳盟心腹,却对莲花楼父子恭敬有礼、言听计从。
陆剑池心底不由得暗暗慌乱。
这两位神医父子,竟与金鸳盟尊主笛飞声交情极深。
江湖局势瞬息万变,早已不是世人认知的模样。
他心中惊疑不定,可一想到身陷此地、生死未知的好友金有道,所有顾虑尽数压下。
不管前路是什么势力、什么凶险,为了寻回好友,他今日也必须闯到底。
几人压下各自心绪,紧随无颜的脚步,穿过层层荒林禁制,一路深入石寿村腹地。
片刻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幽深的天然天坑赫然浮现眼前。
坑底漆黑无底,阴风阵阵扑面而来,夹杂着阴冷潮湿、怪异腥甜的诡异气息,让人闻之胸闷发寒。
无颜驻足天坑边缘,抬手指向下方黑漆漆的洞穴入口,沉声开口:
“所有被无心槐残害、异化失控的武林高手,全部都关押在这坑底洞穴之中。”
“他们被痋虫侵体,畏光惧阳,见光便会狂暴失控,所以常年锁在幽暗地牢里。”
他顿了顿,语气沉得凝重几分,道出最骇人隐秘:
“笛尊查出,此地所用禁术,乃是人脑养痋。以活人脑部精血温养痋虫,催发邪力,也彻底毁了这些人的神智经脉。”
“洞内之人早已非人非鬼,神志尽失,攻击性极强,见人就伤。二位务必小心。”
交代完所有凶险,无颜侧身退至一旁,守在天坑之外,为几人隔绝外界动静、看守通路。
李莲花微微颔首,神色沉静从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李漱宴眸光微冷,眼底掠过一丝厌憎。
人脑养痋,歹毒阴邪,是彻彻底底折人魂魄、丧尽天良的邪术。
一旁的陆剑池攥紧手中长剑,心绪紧绷,满心都是对好友的担忧。
三人不再迟疑,顺着天坑石阶,一步步走入漆黑幽深的地底洞穴之中。
刚踏入洞内,刺骨阴冷的气息瞬间包裹周身。
偌大洞穴四通八达,两侧尽是铁锁囚牢,层层叠底蔓延向黑暗深处。
牢中时不时传出嘶哑、非人般的低吼与喘息,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
无数曾经名震江湖的武林高手,此刻蓬头垢面、皮肉枯槁、双目浑浊猩红,四肢被厚重铁链死死锁在石壁之上。
他们身躯扭曲、经脉鼓胀,体内暗藏痋虫异动,整个人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神志全无,只剩下狂暴的本能与无尽的痛苦。
一幕幕惨状映入眼帘,触目惊心,令人心生恻然。
石寿村藏了数年的人间炼狱,此刻彻底展露在三人眼前。
洞内阴风萧瑟,铁锁冷鸣,一声声嘶哑低吼回荡不止。
陆剑池目光急切,飞快扫过一间间囚牢,终于在最内侧阴暗牢笼里,看见了那道熟悉憔悴的身影。
那人衣衫破烂、没有头发、面色灰败,双目浑浊赤红,浑身经脉凸起扭曲,正是他千里苦寻的好友——金有道。
陆剑池心头一震,快步冲至牢前,嗓音带着难以压制的颤抖,急切唤道:
“金兄!金有道!我来了,你看看我!”
囚牢里的金有道闻声微动,僵硬地抬起头。
他的确望向了陆剑池的方向,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故人暖意、没有半分相识痕迹,只有被痋虫啃噬后的麻木、混沌与嗜血的狂躁。
他全然认不出眼前千里寻他的挚友。
唯一让他残存本能有所波动的,只有陆剑池腰间挂着的那只旧酒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