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五月二十,西安府布政司衙门大堂。
堂下站满了陕西的文武官员,从总兵、副将到各州知府,一个个垂着手,神色凝重。堂中央的案上,摊着那份沾着宜君城泥土的塘报,“杀知县张选,劫官仓粮三万石” 几个黑字,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格外刺眼。
洪承畴坐在太师椅上,皇帝特意派内侍传旨,说秦中百姓久遭旱灾,流离失所,落草为寇皆是被逼无奈,能招安的尽数招安,切不可一味围剿,徒增杀戮。
“都说说吧。” 洪承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宜君的事,你们都知道了。陛下有明旨,秦中贼寇,以抚为先。王二本是澄城农户,杀官造反是走投无路。如今他占了宜君,手下有五千之众。你们议一议,该如何招安,才能让他真心归顺。”
堂下一片窃窃私语。
延绥总兵杜文焕轻咳一声,出列躬身道:“大人,陛下的旨意,臣等自然遵行。只是王二此人,性子凶悍,又杀了朝廷命官,恐怕未必肯轻易归顺。况且黄龙山山高林密,他若是据险而守,拒不接受招安,我们该如何是好?”
“杜总兵所言极是。” 西安知府跟着附和,“去年胡廷宴大人也曾派人招安过王二,结果使者被他割了耳朵赶了回来。此人对朝廷积怨已深,恐怕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服的。依臣之见,不如先调兵围住黄龙山,断其粮道,再派人去招安。他若是识时务,自然会降;若是不识时务,再围剿不迟。”
洪承畴摇了摇头:“陛下说了,不忍再加兵秦中,苦了百姓。一旦调兵围山,必然要征调民夫,转运粮草,到时候又要惊扰地方。况且王二手下的人,大多是活不下去的灾民。若是逼急了,他们只会拼死反抗,到时候死伤更多,反而违背了陛下的本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官:“所以,只能先礼后兵。派一个得力的使者,进山去见王二,跟他说清楚朝廷的政策。只要他肯放下武器,接受招安,朝廷既往不咎。他手下的人,愿意当兵的,编入边军;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和种子,让他们回乡种地。王二本人,朝廷可以授他守备之职,让他驻守黄龙山,保一方平安。”
堂下顿时安静了下来。
众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谁都知道王二杀过朝廷命官,又吃过官军的亏,对朝廷充满了敌意。派去的使者,轻则被羞辱,重则可能丢了性命。更何况,若是招安不成,回来还要被问责。
“怎么?没人愿意去?” 洪承畴看着众人,眉头微微皱起,“你们都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当分君之忧。陛下念及百姓疾苦,不愿轻启战端,派使者招安是最好的办法。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愿意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请命吗?”
杜文焕低下头,沉声道:“大人,不是臣等不愿去。只是臣等皆是武将,说话粗鲁,怕言辞不当,激怒了王二,反而坏了大事。不如派一个文官去,能言善辩,或许能说服王二。”
几个文官立刻摇头:“杜总兵说笑了。我们这些文官,手无缚鸡之力,进山之后,若是王二动了杀心,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还是武将去合适,至少能防身。”
一时间,文官推武将,武将推文官,大堂上乱作一团。
洪承畴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一阵失望。这些人,平日里争权夺利一个比一个厉害,到了真正为国分忧的时候,却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够了。” 洪承畴抬手制止了众人的争论,声音冷了几分,“我再问最后一遍,谁愿意替我走一趟黄龙山,招安王二?事成之后,我亲自向陛下为你请功。”
堂下再次陷入死寂。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堂外传来:“大人!在下愿往!”
众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堂外。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穿着一身榆林卫的士兵号服,脸上带着一道斜贯眉骨的刀疤,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钢刀。他腰间挎着一把新铸的雁翎刀,步伐沉稳有力,走进大堂时。
“你是谁?” 洪承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回大人,在下张献忠,榆林卫右营什长。” 汉子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如钟,“听闻大人要派使者招安王二,无人敢应。在下不才,愿替大人走一趟黄龙山。”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
“一个小小的什长,也敢揽这瓷器活?”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别坏了朝廷的大事。”
杜文焕也皱了皱眉:“什么?你一个小小的什长 ,竟敢口出狂言,你以为我们众位大人,都是无胆鼠辈么,叉出去!”
洪承畴没有理会杜文焕,只是盯着张献忠,缓缓道:“你不怕王二杀了你?”
张献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没有丝毫惧色:“怕就不来了。王二也是爹娘生养的,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妖怪。他杀官造反,不过是因为没饭吃。朝廷现在给饭吃,给活路,他没有理由不答应。”
“若是他不答应呢?” 洪承畴追问。
“他若是不答应,” 张献忠的眼神陡然一厉,“在下就跟他说清楚利害。洪大人麾下军马,已经在同州、延安集结完毕。他若是肯降,皆大欢喜;若是不肯降,大军一到,黄龙山顷刻可破。到时候玉石俱焚,他和他手下的五千兄弟,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洪承畴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张献忠,不仅有胆识,而且看得通透。比那些只会空谈的文官和畏首畏尾的武将,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好。” 洪承畴站起身,走到张献忠面前,将自己的腰牌解下来,递给他,“这是我的督粮参政腰牌,你拿着。见到王二之后,跟他说,我洪承畴说话算话。只要他肯归顺,朝廷的承诺,一字不差。他若是有什么条件,只要不违背朝廷法度,都可以跟我谈。”
“谢大人信任!” 张献忠双手接过腰牌,揣进怀里,躬身道,“在下一定不辱使命。三日之内,必有回信。若是不能说服王二归顺,在下提头来见!”
“不必如此。” 洪承畴拍了拍他的肩膀,“万事以安全为重。若是实在谈不拢,就立刻回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记住,陛下的本意,是不希望再死人了。”
“在下明白!” 张献忠抱了抱拳,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堂。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堂外,杜文焕忧心忡忡地对洪承畴道:“大人,此人眼神太凶,野心不小。您让他去招安王二,万一他和王二勾结在一起,那可就麻烦了。”
洪承畴望着堂外的日头,缓缓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秦中遍地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只要能让王二放下刀,让陕北少死几万人,就算冒点险,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是虎是犬,总要拉出来遛遛才知道。若是他真能办成这件事,那就是朝廷的功臣。”
一日后,黄龙山脚下。
张献忠带着两个随从,牵着三匹马,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沿途的树林里,时不时能看到拿着刀枪的喽啰,警惕地盯着他们。山风吹过,带着一股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大哥,这山里到处都是埋伏,王二不会真的对我们下手吧?” 一个随从紧张地摸了摸腰间的刀,小声问道。
张献忠冷笑一声:“他不敢。杀了我们,他就彻底断了招安的路。洪大人的数万大军就在山下等着他,他要是敢杀朝廷使者,明天大军就会踏平黄龙山。他王二还没傻到那个地步。”
他抬头看了看半山腰的大寨,寨墙上插着十几面黑色的旗帜,迎风招展。寨门口站着几十个手持长矛的喽啰,一个个面色黝黑,眼神凶狠。
“走吧。” 张献忠勒了勒马缰,“该见正主了。”
一行人走到寨门前,喽啰们立刻举起长矛,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站住!干什么的?” 为首的一个小头目厉声喝道。
张献忠翻身下马,抱了抱拳,朗声道:“我是陕西督粮参政洪大人的使者张献忠,特来求见王首领,有要事相商。烦请通报一声。”
小头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随从,挥了挥手:“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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