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六月二十五,归化城南门外的演武场。
林丹汗穿着一身鎏金的皮甲,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手里握着一把镶金的弯刀,正盯着场中操练的火器营。
场地上,两千多名士兵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火枪:有大明刚卖来的旧鸟铳和三眼铳,有从漠北商人手里辗转换来的罗刹燧发枪,还有从中亚商队手里高价购得的土耳其火绳枪。枪声稀稀拉拉地响着,硝烟弥漫了半个演武场,远处的木靶却没几个被打中,不少子弹甚至打在了离靶子十几步远的地上。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林丹汗猛地将马鞭抽在地上,尘土四溅,怒吼道:“练了一个月,连个死靶子都打不中!等皇太极的骑兵冲过来,你们就拿着这些烧火棍去跟他拼命吗?”
场中的士兵们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火枪差点掉在地上。负责操练的火器营统领连忙跑过来,单膝跪地,满头大汗:“大汗息怒!不是兄弟们不用心,是这些枪太杂了,口径不一样,火药配比也不一样,有的打铅弹有的打铁砂,根本没法统一操练。而且好多兄弟这辈子都没摸过火枪,连怎么装药都得从头学起。”
林丹汗脸色铁青,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统领说的是实话。这些火器都是最近一个多月才凑齐的:大明那边五月底才松口卖了第一批,漠北和中亚的商队六月初才陆续把货送到。别说士兵们没摸过,就连他这个大汗,也只是试过几次而已。
他派了十几批最得力的商人,带着黄金和皮毛去漠北、去叶尔羌、去哈萨克,花了无数的金银,才换来这么几百支像样的火枪和十几门小铜炮。
“再练!” 林丹汗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天起,每天加练两个时辰。入秋之前,要是还打不中五十步外的靶子,你们所有人都提头来见我!”
“是!” 统领连忙应道,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场中。
归化城是察哈尔的都城,也是他经营了十几年的根基。城墙是用青砖和石头砌成的,高三丈,宽两丈,外面还挖了一道两丈宽的护城河。城墙上架着二十几门炮,一半是从大明买来的,一半是从中亚换来的,黑沉沉的炮口对着城外的草原。
走进大帐,林丹汗脱下头盔,重重地扔在案上。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草原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后金的势力范围。
“大汗,喀尔喀三部的使者到了。” 一个亲卫走进来,躬身道。
“让他们进来。” 林丹汗揉了揉眉心,沉声道。
没过多久,三个穿着厚重蒙古袍的使者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参见林丹汗。”
“你们的汗,准备派多少人来?” 林丹汗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客套。
为首的使者道:“回大汗,我们三部一共凑了一万骑兵,现在已经到了土拉河,入秋之前就能赶到归化城。我们的汗说了,只要大汗能挡住皇太极,以后每年都会向大汗进贡牛羊和皮毛。”
林丹汗冷笑一声:“进贡就不必了。我只要你们出兵,跟我一起打皇太极。打赢了,察哈尔西边的土地和人口,我分你们一半。打输了,你们也别想好过。皇太极灭了我,下一个就是你们喀尔喀。”
三个使者对视一眼,连忙道:“我们明白。我们一定全力协助大汗,击退后金。”
“下去休息吧。” 林丹汗挥了挥手,“告诉你们的汗,让他的人快点来。皇太极入秋就会打过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是。” 使者们躬身退了出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林丹汗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心里清楚,喀尔喀三部根本靠不住。他们派这一万人来,不过是想坐山观虎斗。要是他打赢了,他们就跟着分好处;要是他打输了,他们立刻就会掉头投降皇太极,甚至可能反过来咬他一口。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大汗,土默特部的俄木布楚琥尔派人送来了信。” 另一个亲卫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用油布包着的信。
林丹汗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阴了下来。
信上写着,俄木布楚琥尔以 “部内大旱,牛羊饿死过半,无兵可派” 为由,拒绝出兵协助。不仅如此,斥候还探到,他已经暗中派了使者去盛京,跟皇太极眉来眼去,约定只要后金大军一到,就立刻开城投降。
“这个叛徒!” 林丹汗猛地将信撕得粉碎,怒吼道,“等我打赢了皇太极,第一个就灭了土默特部!把俄木布楚琥尔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归化城的城门上!”
他在大帐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喀喇沁部早就投靠了皇太极,土默特部也反了,鄂尔多斯部摇摆不定,连东边的敖汉、奈曼两部,都在偷偷跟后金联系。整个漠南蒙古,真正还忠于他的,只剩下察哈尔本部的三万多人了。
加上喀尔喀三部的一万援军,总共也才四万多人。
而皇太极那边,光是八旗铁骑就有三万,再加上那些投靠他的蒙古部落,兵力至少有五万。
更不用说,后金的骑兵战斗力,比他的察哈尔骑兵还要强。
“大汗,您别生气。” 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台吉囊努克走进来,劝道,“俄木布楚琥尔就是个墙头草,等我们打赢了,他自然会跪着回来求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做好防守的准备。”
林丹汗停下脚步,看着老台吉,缓缓道:“囊努克,你说,我们能打赢吗?”
囊努克沉默了片刻,道:“能。我们有归化城的坚城,有大明给的火器,还有喀尔喀的援军。只要我们坚守不出,皇太极久攻不下,粮草耗尽,自然会退兵。”
林丹汗摇了摇头:“皇太极不是傻子。他不会跟我们耗在归化城下的。他一定会先扫平我们外围的小部落,切断我们所有的外援,然后再合围归化城。”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敖汉和奈曼的位置:“这两个部落,是我们东边的第一道防线。皇太极一定会先拿他们开刀。他们根本挡不住后金的骑兵,最多能撑十天。”
“十天之后,皇太极就会兵临归化城下。到时候,我们就只能靠自己了。”
囊努克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大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动帐篷帆布的声音。
过了许久,林丹汗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决绝:“传令下去。让敖汉和奈曼的人,立刻把部落都迁到归化城来,把所有的草场都烧了,所有的水井都填了,坚壁清野,不给皇太极留下一粒粮食、一根草料。”
“把所有的骑兵都集中在归化城周围,分成三队,日夜巡逻。火器营全部部署在城墙上,佛郎机炮对准城外的三条要道。把城里所有的粮食都集中起来,统一分配,任何人不得私藏。”
“告诉所有的台吉和士兵,这一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打赢了,我们就是整个草原的主人。打输了,我们所有人,包括我们的老婆孩子,都要变成皇太极的奴隶。”
“是!” 囊努克躬身领命,转身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