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八月二十三
北京紫禁城文华殿
殿内站着内阁首辅来宗道、次辅周道登、阁臣钱龙锡、李标,还有户部尚书毕自严、兵部尚书王在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由衷的喜色,连平日里最严肃的毕自严,眉头都舒展了不少。
“诸卿都传阅过了。” 崇祯放下塘报,声音比往常亮了几分,“皇太极带着四万多人去打归化城,本以为能一口吞了林丹汗,没想到后院起火,被我们抄了老巢。满桂这一仗,打得解气。”
“陛下圣明!” 来宗道上前一步,躬身笑道,“若非陛下力排众议,坚持出兵袭扰辽西,又派满桂奇袭敌后,哪有今日的大捷?如今皇太极东归而走,辽东至少能安稳几年,百姓也能过个太平年了。”
“朕的运筹是一方面,主要还是将士们用命。” 崇祯摆了摆手,语气诚恳,“满桂带着八千人,在草原上转了半个月,绕到皇太极眼皮底下烧了他的大营,这份胆识,这份本事,大明没几个边将比得上。王之臣坐镇锦州,调度有方,收复广宁,也功不可没。还有祖大弼,带着三千轻骑烧了六万多亩秋田,断了后金的粮道,这才是釜底抽薪。”
王在晋出列道:“陛下所言极是。此次大捷,共斩后金兵三千二百余人蒙兵三千余人,烧毁粮草不计其数,拆毁墩台堡垒三十余座。后金今年冬天必然缺粮,必将冻饿而死无数。臣以为,当重赏前线将士,以激励军心。”
“朕也是这个意思。” 崇祯点了点头,“你们议一议,该怎么封赏。拿出个章程来。”
来宗道躬身道:“臣等已经初步议过了。宣府总兵满桂,孤军深入,奇袭敌营,斩将夺旗,功居第一。臣以为,当升满桂为左都督,加太子少保衔,赏银五千两,赐蟒袍一件。”
崇祯微微颔首:“可。满桂配得上这份封赏。”
“蓟辽总督王之臣,调度三军,收复广宁,功不可没。当加太子太保衔,赏银三千两。”
“准。”
“赵率教、祖大寿,身先士卒,攻克广宁,当各升都督同知,赏银两千两。”
“准。”
“祖大弼,骁勇善战,袭扰敌后,焚毁秋田,当升副总兵,赏银一千两。”
崇祯略一沉吟,道:“祖大弼这次立了大功,升总兵吧。敢打敢拼,要多鼓励。”
“臣遵旨。” 来宗道连忙记下。
“其余有功将士,各按军功升赏。阵亡将士,每人发抚恤银二十两,家属免赋税五年。受伤的将士,医药费由内库出。” 崇祯补充道。“毕自严钱粮可还够用?”
这时毕自严出列道:“陛下放心,内库银子充足。抄没晋商所得的银子,补发完九边欠饷、修缮完宁锦防线后,还剩数百万两。这次封赏加抚恤,总共不过十万两,绰绰有余。”
“好。” 崇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毕爱卿把账管得好,朕心里就踏实了。”
众臣纷纷躬身道:“陛下英明!”
崇祯摆了摆手:“好了,封赏的事就这么定了。你们拟好圣旨,今日就发出去。兵部立刻传旨,令王之臣坚守宁锦防线,满桂回师宣府,加强大同、张家口一带的边防。同时派人联络林丹汗,许以厚利,让他在西边继续牵制后金。”
“臣等遵旨。”
众臣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文华殿。走到殿外,周道登松了口气,笑道:“总算是打了个胜仗,陛下高兴,我们也能松口气了。这几个月,陛下眉头就没舒展过。”
来宗道点了点头:“是啊。陛下年轻,有锐气,又肯听劝。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大明中兴有望啊。”
钱龙锡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只是辽东的事还没完,皇太极迟早会回来的。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酉时,乾清宫偏殿。
烛火摇曳,将殿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崇祯屏退了所有内侍,独自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早已写好的密旨。刚才在文华殿的喜悦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冷静。
打了胜仗,他当然开心。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胜利。皇太极的主力还在,后金的根基还在。大明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关外的八旗兵,而是内部的积弊士绅的隐田漏税,官员的贪污腐败,尾大不掉的藩王。这些问题不解决,再多的胜仗也救不了大明。
“传钱嘉征。” 崇祯轻声道。
一进殿门,钱嘉征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规规矩矩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声音沉稳有力:“臣钱嘉征,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崇祯抬了抬眼,语气平和。
钱嘉征站起身,垂着手站在阶下,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御马监的日子,没白过吧?” 崇祯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钱嘉征躬身道:“回陛下,臣在御马监三月,胜读十年圣贤书。臣明白了何为脚踏实地,何为苍生疾苦。之前是臣年轻气盛,妄议国本,辜负了陛下的包容与教诲。”
崇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能明白就好。周宗建的奏折,你还收着?”
“臣一直带在身边,日夜研读。” 钱嘉征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周御史以命殉国,才是真正的文臣风骨。臣之前所求的不过是虚名,如今才懂,真正的忠臣,是要为百姓做事,为国家分忧。”
“说得好。” 崇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朕今天叫你来,就是要给你一个做事的机会。这件事,凶险万分,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你敢不敢接?”
钱嘉征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灼热的光亮,再次跪倒在地,声音斩钉截铁:“臣敢!陛下但有差遣,臣万死不辞!纵使肝脑涂地,也绝无半句怨言!”
“好。” 崇祯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一份明发圣旨和一份密折,递给他,“朕明发上谕,升你为分守苏松道布政使司参政,即刻赴任。”
钱嘉征双手接过圣旨,指尖微微发抖。分守苏松道参政,管着苏州、松江两府的民政、赋税、兵备,是江南最有权势的道员之一,相当于如今的副部级。他一个刚从御马监出来的罪臣,竟能得此重任,足见陛下的信任。
“苏松两府,是大明的钱袋子。” 崇祯的语气严肃起来,“每年的赋税,占了全国的三成。可这些年,士绅隐田漏税,官府上下其手,朝廷能收到的,不到应收的四成。朕要你去,就是要查清那里的隐田底数,摸清士绅勾结官府的脉络。”
他指着那份密折,继续道:“这是朕给你的密旨。你到任后,先从漕粮和盐税入手,慢慢查。不要急于求成,也不要怕得罪人。所有查到的证据,通过锦衣卫密信道直接传给朕,不要经过任何衙门。”
“臣明白!” 钱嘉征挺直了腰板,眼神坚定,“臣到任后,定当恪尽职守,秉公执法。就算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查清苏松的积弊,绝不放过一个贪官污吏,绝不辜负陛下的重托!”
“朕不要你拼命。南直隶的士绅,背后都有朝中的靠山,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到任后,先站稳脚跟,再徐徐图之。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臣遵旨!” 钱嘉征躬身道,“臣明日一早就离京赴任,绝不耽误。”
“去吧。” 崇祯摆了摆手
钱嘉征再次叩首,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圣旨和密折揣进怀里,躬身倒退着走出了偏殿。
殿内只剩下崇祯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过了片刻,他轻声道:“曹化淳。”
曹化淳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跪倒在地:“奴才在。”
“钱嘉征的事,你都听到了。” 崇祯缓缓道,“你带二十个得力的人,暗中跟着他去苏松。”
“奴婢遵旨。”
“你的任务有两个。” 崇祯的声音冷了下来,“第一,暗中保护钱嘉征的安全。他是朕插在江南的一把刀,不能有任何闪失。第二,监视徐应元。过几天,朕会下旨,派徐应元去苏松督办织造。阉党东林党的银子,他倒是都敢收。他见了什么人,收了多少银子,说了什么话,一字不差,都给朕记下来。”
曹化淳猛地抬头,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他没想到,陛下连潜邸旧人徐应元都早有防备。
“不要惊讶。” 崇祯淡淡道,“朕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的忠诚上。这次派徐应元去,就是要放长线钓大鱼。他贪财,那些士绅也贪财。他们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朕收网的时候。”
“明白。” 曹化淳叩首道,“奴才一定盯紧徐应元,同时护好钱大人的安全。绝不让陛下失望。”
崇祯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金牌,递给曹化淳:“这是朕的密令金牌。见金牌如见朕。必要的时候,你可以调动当地的锦衣卫和东厂所有人马。如果徐应元敢背叛朕,或者有人敢对钱嘉征下手,你可以先斩后奏。”
曹化淳双手接过金牌,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遵旨!奴婢就是粉身碎骨,也绝不辜负陛下的托付!”
“下去吧。” 崇祯摆了摆手,“三日后出发。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的行踪。”
“是。”
曹化淳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