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石门驿关宁军营地的寂静被一声凄厉的哨响撕碎。代善留下的两百死士分作十队,借着夜色摸进营地外围,火箭带着尖啸划破夜空,扎进堆放粮草的柴草堆。干燥的秋草遇火即燃,风助火势,瞬间腾起数丈高的火焰,映红了半边天。
“救火!快救火!”
明军士兵乱作一团,提着水桶、铁锹冲向火场。混乱中,后金死士趁机袭杀落单的哨兵,短刀抹过喉咙的闷响混杂在救火的呼喊声里。祖大弼披甲提刀冲出中军帐,看着熊熊燃烧的粮草堆,气得钢牙紧咬:“各营分兵救火!留一半人守营寨!不许追击!”
他很清楚,这是代善的疲兵之计。追出去,必然中伏;不追,只能眼睁睁看着粮草被烧,士兵彻夜不得休息。
大火直到天蒙蒙亮才被扑灭,营地外围的三座粮草囤烧得只剩灰烬,近三日的口粮损失过半。士兵们熬了整整一夜,个个眼窝深陷,脸上沾着黑灰,握着兵器的手微微发抖。亲兵捧着仅剩的半袋炒面递给祖大弼,声音沙哑:“千户,剩下的粮食只够全军吃一天了。”
祖大弼一拳砸在树干上,树皮飞溅:“传令!全军即刻拔营,追击代善残部!就算饿着肚子,也不能让鞑子顺顺当当跑回关外!”
辰时初刻,三千关宁军拖着疲惫的身躯,沿着官道向北追击。马蹄踏过冻硬的土地,扬起的尘土混着昨夜的烟火气,呛得人直咳嗽。队伍行进缓慢,不少士兵边走边啃着干硬的炒面,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
一个时辰后,前锋抵达铁厂岭南麓。
铁厂岭是通往三屯营的必经之路,山势陡峭,只有一条狭窄的官道蜿蜒而上。代善早已在此布下两道防线:第一道设在半山腰,依托天然岩石垒砌胸墙,一千五百名后金步卒隐在墙后,三眼铳、弓箭架在墙头;第二道设在山顶,三千五百名精锐扼守隘口,滚木礌石堆得像小山一样。
“鞑子在山上设了埋伏!” 探马疾驰回报。
祖大弼勒住战马,抬头望去。只见半山腰旌旗晃动,隐约可见甲兵的身影。他咬了咬牙:“没时间绕路了!传令下去,一千长矛手在前,五百鸟枪手在后,强攻第一道防线!”
军令一下,明军士兵列着松散的阵型,开始向山上推进。
刚走到半山腰,后金的三眼铳率先开火。“砰砰砰” 的枪声此起彼伏,铅弹呼啸着飞来,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明军士兵应声倒地,鲜血顺着石阶往下流。鸟枪手立刻卧倒还击,可仰角射击准头极差,大部分铅弹都打在了岩石上,溅起细碎的火星。
“放箭!”
后金弓箭手齐齐拉弓,箭雨如蝗般落下。明军士兵举着盾牌护住头顶,盾牌被箭矢砸得 “笃笃” 作响。不断有士兵被箭矢射中没有防护的脖颈、手臂,惨叫着滚下山坡。
“冲!冲上去!”
明军把总挥舞着大刀,带头向上冲锋。士兵们咬着牙,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步步逼近胸墙。就在距离胸墙还有二十步时,后金兵突然推下滚木礌石。巨大的圆木顺着山坡滚下来,砸得明军士兵骨断筋折,惨叫声响彻山谷。
祖大弼在山下看得目眦欲裂,亲自率领五百重甲刀手冲了上去。重甲刀手身披双层棉甲,手持厚背大刀,顶着箭雨和滚木,硬生生冲到了胸墙下。一名刀手纵身跃起,一刀砍断后金兵的长矛,顺势翻上胸墙,大刀横扫,砍倒两名敌兵。
后续士兵趁机一拥而上,与后金兵展开了白刃战。狭窄的胸墙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刀刃砍在甲胄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长矛刺穿肉体的噗嗤声不绝于耳。一个后金兵被明军士兵扑倒在地,他张嘴咬住对方的喉咙,直到两人都没了气息。
两个时辰后,明军终于突破了第一道防线。
代善没有恋战,下令残余的八百多名士兵有序撤往山顶第二道防线,临走前点燃了胸墙后的茅草,浓烟滚滚,挡住了明军的追击路线。
此战,明军伤亡两百一十三人,后金伤亡九十七人。
祖大弼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茅草,脸色铁青。士兵们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不少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下令就地休整,吃点东西,下午再进攻第二道防线。
午后未时,明军再次发起进攻。
山顶的第二道防线比第一道更加坚固,隘口狭窄,一次只能容十几人通过。后金兵居高临下,滚木礌石、箭矢、三眼铳轮番招呼,明军的每一次冲锋都被打退。尸体在隘口堆了一层又一层,鲜血顺着石阶流下来,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太阳渐渐西斜,余晖洒在铁厂岭上,把满山的尸体染成了金色。明军已经伤亡了三百七十多人,却连隘口的边都没摸到。祖大弼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只能无奈地下令:“全军后撤,就地扎营,明日再战。”
夜色再次降临,铁厂岭一片死寂。只有山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声,和伤兵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明军营地的灶火稀稀拉拉,每个士兵只能分到小半捧炒面。祖大弼坐在篝火旁,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麦饼,却一口也咽不下去。他知道,代善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 拖,拖到多尔衮带着主力撤走,拖到明军再也追不动。
十月十一日,卯时。
袁崇焕亲率七千关宁主力抵达铁厂岭南麓。看到祖大弼部的惨状,他眉头紧锁,没有责备,只是拍了拍祖大弼的肩膀:“辛苦了。”
他走到高处,观察了铁厂岭的地形,随即下令:“祖大弼,你率本部人马正面佯攻,吸引鞑子注意力;何可纲,你率三千人从西侧山谷绕到山顶后方;赵率教,你率三千人从东侧密林迂回,断鞑子退路。午时三刻,三路同时进攻。”
“末将遵令!”
三路大军即刻行动。何可纲和赵率教带着士兵,钻进了人迹罕至的山谷和密林。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不少士兵的衣服被划破,手脚被刺伤,却没有一个人掉队。
代善在山顶很快发现了明军的动向。他站在隘口,看着东西两侧山林里晃动的人影,知道第二道防线守不住了。如果被明军前后夹击,这五千人就全交代在这里了。
“传令下去,放弃第二道防线,全军向三屯营撤退!”
军令一下,后金士兵立刻收拾行装,沿着后山小路,悄无声息地撤离了铁厂岭。临走前,他们点燃了所有的滚木礌石和剩余的粮草,大火再次燃起,浓烟遮天蔽日。
午时三刻,明军三路大军同时发起进攻,却只攻下了一座空营。
袁崇焕看着燃烧的山顶,叹了口气:“代善果然老谋深算。传令,全军全速向三屯营推进,不能再给鞑子喘息的机会。”
与此同时,三屯营内。
多尔衮站在城头,看着城外一眼望不到头的辎重车队。三千多辆大车,装满了粮食、布匹、铁器,还有三万多名被捆绑的百姓,密密麻麻地挤在官道上,哭喊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都准备好了吗?” 多尔衮问道。
“回贝勒,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装车了。来不及转运的三百二十车粮食,已经浇上了火油。城墙垛口、城门楼也都拆毁了。” 亲兵回道。
多尔衮点了点头:“好。传令,主力即刻出发,向龙井关前进。告诉代善贝勒,让他在城南铁厂岭再拖明军一天。”
未时正,多尔衮率领七千主力,押送着辎重车队和被俘百姓,缓缓离开了三屯营。代善率领本部四千二百人,加上多尔衮留下的八百精锐,共计五千人,在三屯营以南的丘陵地带布下了最后一道防线。
申时三刻,袁崇焕率领关宁军主力抵达三屯营城下。
代善没有抵抗,下令全军撤退,向龙井关方向疾驰而去。明军兵不血刃地收复了三屯营,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人间地狱。
城内火光冲天,来不及带走的粮食还在燃烧,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城墙被拆得七零八落,城门楼烧成了一堆焦炭。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有明军士兵的,也有百姓的,还有来不及撤走的后金伤兵。不少房屋被烧毁,残垣断壁间,偶尔传来几声孤儿寡母的哭声。
一名亲兵在县衙门口找到了朱国彦的无头尸体,身上的铠甲被扒得精光,胸口插着十几支箭。袁崇焕看着这位战死的蓟镇总兵,沉默了很久,缓缓脱下头盔,对着尸体深深鞠了一躬。
“传令下去,扑灭大火,收敛尸体。全军就地休整,不得连夜追击。”
“督师!鞑子刚走不到三个时辰,我们现在追还来得及!” 祖大弼急道。
袁崇焕摇了摇头,指着疲惫不堪的士兵:“你看看他们,还有力气追吗?再说,皇太极肯定在龙井关布下了重兵等着我们。贸然追击,只会中了他的埋伏。”
他走到城头,望着北方的群山。夕阳的余晖洒在连绵的燕山山脉上,一片金黄。他知道,皇太极已经带着劫掠的粮食和人口,快要逃出长城了。这场仗,明军收复了所有失地,阵擒了阿山,重创了代善,可终究没能拦住后金主力带着战利品撤走。
同一时间,京营、勇卫营和宣大骑兵的捷报也陆续传来:徐允祯、朱纯臣率一万京营收复香河县城,全歼留守的两百后金辅兵,自身伤亡一百余人;黄得功率一千骑兵为先锋,收复三河县城,解救被掳百姓两千余人;董继舒率五千宣大骑兵抵达蓟州,接替关宁军防守城池;公沙的西劳率两千五百勇卫营清剿顺义、平谷一带的零散游骑,累计斩杀三百余人,解救被掳百姓一千二百多人。
龙井关关内,皇太极站在关城上,看着源源不断通过关口的辎重车队和百姓,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第一批满载粮食和人口的车队已经出关,由一千骑兵护送,向沈阳方向撤退。关外留守的部队也已经在长城外五里处扎营,接应后续撤退的人马。
“汗王,代善贝勒和多尔衮贝勒的信使到了,他们说明军已经收复三屯营,袁崇焕没有继续追击。” 亲兵禀报道。
皇太极点了点头:“好。传令下去,让代善和多尔衮加快速度,十月十二日午时之前,必须全部抵达龙井关外围。所有辎重和百姓优先出关,精锐骑兵殿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