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他多想,两个穿着青布衣服的小太监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为首的太监验过了押解官手里的密信,冷冷地扫了囚车里的毛文龙一眼,声音尖细得像刀子:“奉陛下口谕,带毛文龙入乾清宫偏殿见驾。”
两个锦衣卫上前,打开囚车的铁门。
毛文龙腿一软,直接从车上摔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被两个锦衣卫架着胳膊,拖了起来。脖子上的木枷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脚踝上的铁镣每走一步,都发出 “哗啦哗啦” 的刺耳声响。
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侧面的一个小门。宫墙高耸,挡住了外面的所有声音,院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铁链声。
穿过两道回廊,终于到了乾清宫的偏殿。
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一点声音。
太监推开门,做了个 “请” 的手势。
毛文龙被架着,一步一步地挪了进去。
殿内光线很暗,没有点太多的蜡烛。崇祯皇帝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王承恩垂手站在一旁,殿内再没有第三个人。
锦衣卫把毛文龙往地上一扔,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
毛文龙趴在冰冷的金砖地上,缓了好半天,才勉强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年轻皇帝,心里又怕又恨。犹豫了一下,他猛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哭腔,抢先开口:“陛下!臣冤枉啊!”
“黄蜚那个小人,公报私仇!他身为二品总兵,竟然敢私自拘押臣这个一品左都督!还扣押了臣的五艘货船,抢走了臣几万两银子的物资!求陛下为臣做主啊!”
他一边说,一边使劲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 “咚咚” 的声响。
“臣在皮岛辛辛苦苦十几年,牵制着关外建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黄蜚他不分青红皂白,就对臣动手,这根本就是没把朝廷放在眼里,没把陛下放在眼里!求陛下治黄蜚以下犯上之罪,还臣一个清白!”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恶人先告状,把自己说得无比委屈,把黄蜚说得十恶不赦。
说完,他趴在地上,等着皇帝的安慰。可崇祯呢,皇帝还是低着头,翻着手里的书,仿佛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殿内一片死寂。毛文龙趴在地上,心里越来越慌。过了足足一刻钟的功夫,崇祯才缓缓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看向地上的毛文龙。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
“你说黄蜚公报私仇?”
崇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陛下!” 毛文龙连忙点头,“黄蜚刚上任就想拿臣立威,故意找臣的麻烦!臣的船运的都是皮岛急需的军需物资,根本不是什么走私货!”
“军需物资?” 崇祯冷笑一声,“五百八十石粮食,一千二百斤生铁,五十桶硫磺,三百匹丝绸,六百匹棉布。数百幅铠甲刀具,这些,都是你的军需物资?”
毛文龙心里一惊。
黄蜚竟然把所有的货物都报给皇帝了?
他连忙辩解:“陛下!这些都是给兄弟们用的!皮岛苦寒,兄弟们冬天没有棉衣穿,没有粮食吃,臣只能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 崇祯打断他,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所以你就把朝廷上个月刚拨给你的三千石粮食,一千匹棉布,五百副盔甲,转手就卖给了朝鲜的商人,换了两万两银子?”
“什么?!”
毛文龙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只有他身边最心腹的两个人知道,皇帝怎么会知道?!
“你不用惊讶。” 崇祯淡淡地说道,“锦衣卫早就盯上你了。你的账本,你的交易记录,还有和你接头的商人,都已经在朕的手里了。”
“你每年从朝廷领几十万两饷银,二十万石粮食,可真正发到士兵手里的,连三分之一都不到。剩下的,全被你拿去做生意了。你把朝廷拨给你的兵器、盔甲、火药,一船一船地卖到朝鲜和日本,甚至卖给后金的商人。听说你赚的银子,比朝廷的国库还要多。”
“毛文龙,朕问你,这些,也是你的军需物资吗?”
毛文龙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滴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崇祯没有停,继续说道:“你上报朝廷,说你麾下有十五万大军。可登莱巡抚孙国祯去年去皮岛点验,能拿得起刀枪的战兵,只有两万八千人。剩下的十二万多人,全是你凭空编出来的空额。每年几十万两银子,就这么进了你的腰包。”
“今年八月,林丹汗与后金在宣府外大战,兵部连下三道旨意,令你乘虚奇袭金山卫。你以海上风大为由,拖延了二十多天才出兵。结果呢?杀了三百多个逃难的老百姓,割了他们的脑袋,就敢上奏说斩获建奴首级三百一十二级,冒领朝廷的赏银。”
“还有,你在天津港的时候,是不是说过,‘就算我把整个东海的生意都做了,朝廷也不敢把我怎么样’?是不是还说过,要让黄蜚这个天津总兵当不成?”
崇祯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一字比一字重,像锤子一样,狠狠地砸在毛文龙的心上。
皇上他怎么什么都知道?他连我在天津港说的话都知道?毛文龙彻底瘫在了地上,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他想狡辩,可嘴巴张了又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证据都在皇帝手里,所有的事情皇帝都一清二楚。任何辩解,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崇祯看着瘫在地上的毛文龙,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朕知道,很多人都说,你是牵制后金的中流砥柱,杀了你,大明就完了。你也以此为自傲,是不是听着听着你就真信了。”
“可朕告诉你,大明离了谁都能转。”
“你在皮岛十几年,除了虚报战功、冒领饷银、走私牟利,你还做了什么?朝廷养着你,每年花上百万两银子,不是让你在皮岛当土皇帝的。”
毛文龙抬起头,看着崇祯,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几声嘶哑的呜咽。
崇祯挥了挥手,对着外面喊道:“来人。”
殿门立刻被推开,四个锦衣卫走了进来。
“把他带下去,关进诏狱。” 崇祯淡淡地说道,“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锦衣卫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毛文龙,转身走出了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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