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一事落幕之后,毛文龙在城外专属外臣的驿馆里休养了整整两日。
那一夜诏狱观刑的画面,如同附骨之疽,刻在了他的脑海深处,怎么都抹不掉。从前那个杀伐果断、桀骜不驯、眼里毫无朝廷法度的东江总兵,像是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一身戾气与悍气。往日里动辄暴怒、开口便是粗言的模样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沉默与谨小慎微。
他再也不敢生出半点藐视皇权的心思,也彻底认清了一个事实——在皮岛他是土皇帝,可在紫禁城那位少年天子面前,他也不过是随时可以被碾碎的棋子。
待身心稍稍平复,在朝廷安排的人员护送之下,毛文龙乘船离开大沽口,一路折返皮岛。
船队靠岸皮岛码头之时,麾下一众核心心腹早已全员等候在此。
尚可喜、耿精忠、孔有德三人位列最前。三人皆是毛文龙一手提拔,常年替他打理海上贸易、带队巡海作战,是东江镇实打实的核心骨干,也是最早察觉不对劲的人。
当初毛文龙动身前往天津,只带了五十名贴身亲兵,整个皮岛上下无人知晓天津冲突,更没人知道总兵大人居然被朝廷直接拘押送入京城。
一行人迎上前,刚想开口询问天津始末、被扣货船如何处置,目光余光一扫,所有人神色皆是一凛。
这六人站姿规整,气息沉稳,眼神锐利,全然不是东江镇水兵、陆兵的习气,反倒像是久经训练的正规禁军。他们不隶属于任何一支队伍,不听孔有德等人调遣,只贴身跟着毛文龙,寸步不离。
孔有德压下疑惑,低声问道:“总兵大人,此去天津与京师,事情如何了结?那五船货……”
换做往日,若是有人提起此事,毛文龙定然暴怒,大骂黄蜚鼠辈,扬言要上奏朝廷讨要说法。但此刻的他,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只是淡淡扫过在场众人,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勉强的笑意。
毛文龙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复往日洪亮霸道:“往后所有人约束好手下,严禁再私自出海走私违禁物资。安分守己,管好麾下兵马,守好皮岛,尽心牵制建奴即可。”
一席话落下,全场死寂。
那位向来我行我素、听调不听宣,把东海当成自家后院,连六部官员都不放在眼里的东江土皇帝,如今竟然开始劝手下安分守己、恪守国法?
除此之外,众人还发现了一个更为怪异的细节。以往毛文龙性情粗犷,嗜酒嗜肉,每餐无肉不欢,宴席之上更是顿顿烈酒肉食。可自打从京师回来,他直接戒掉酒肉,一日三餐只食青菜、糙米、豆腐,彻底改吃素食。
没人知晓诏狱那一晚,究竟让这位悍将看见了什么,又承受了何等煎熬。众人只清楚,从今日起,那个横行东海、桀骜跋扈的毛文龙,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被皇权彻底敲碎棱角、心存敬畏的东江总兵。
自闯王高迎祥在陕西起兵造反,短短半月时间,声势暴涨。起初麾下仅有万余流民与溃兵,可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走投无路的底层百姓。官府苛税、天灾频发、粮价飞涨,无数活不下去的流民纷纷弃家投奔义军。
陕西三边总督府,昼夜灯火通明。
此番洪承畴麾下共计两万五千五百将士,兵种编制、来源、将领分工极为清晰,层层划分,各司其职:
第一部分,精锐猎兵三千三百人。这支队伍是此前后金入塞之时,孙传庭奉旨于北方山野州县专门招募的猎户、山民、亡命武人。全员自幼穿梭山林,擅长山地作战、潜伏侦查、远距离狙击,弓术、陷阱战术冠绝北方诸军。
第二部分,招安旧义军五千二百人。本部人马前身乃是王二麾下起义主力,被洪承畴招安。兵员出身底层流民,熟悉义军战术、行军习惯、作战弱点,最擅长破解流民杂牌军的人海冲锋。队内各级武官依旧沿用旧部人员,其中一名把总,张献忠。此人悍勇善战,野性十足,在招安义军之中威望极高。
第三部分,陕西本地镇军一万一千人。属于陕西三边正规驻防兵马,常年驻守边关,直面塞外游牧部落,实战经验充足,甲胄、兵器完备,擅长结阵正面硬撼敌军,由副将曹文诏、曹变蛟叔侄二人统领,也是洪承畴手中最坚实的正面底牌。
第四部分,地方团练募兵六千人。由西安、凤翔等富庶州县的士绅大族出资招募、供养,兵员多为青壮佃户、乡勇。战力偏弱,不擅长野外决战,主要负责后勤转运粮草、驻守补给据点、清扫溃散残匪,解放主力部队,专心应对正面战场。
洪承畴收回指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诸将,声音沉稳有力,响彻整座军帐:“高迎祥拥兵四万,看似人多势众,实则外强中干多数是无甲流民,无军械、无粮饷、无章法,只能依靠人海乱冲,经不起正规军一轮猛攻。我军总计两万五千五百人,钱粮充足,甲械完备,兵精将勇,优势在我。”
说罢,洪承畴开始逐条下达作战部署,分工明确,环环相扣:
“孙传庭听令!你率三千三百猎兵,连夜绕行商洛后山,封锁所有山间小径、隐秘隘口。切断高迎祥退路,阻击外围前来支援的小股乱军,同时放出斥候,全天候探查义军布防,随时向主力传递情报。”
“末将遵令!”孙传庭上前一步,沉声接令。
“曹文诏、曹变蛟!你二人统领一万一千镇军,列重装步骑方阵,正面压向高迎祥主营,不求速战,只固守阵线,牵制敌军主力精锐,消磨其士气与体力。”
“遵命!”曹氏叔侄齐声领命。
“王二听令!给你部配属少量火铳、火炮,穿插敌军两翼。利用你们熟知流民战法的优势,专门击溃对方裹挟的流民杂兵,分化敌军阵型。”
“得令!”
最后,洪承畴看向负责团练的将领:“六千团练乡勇,分设五道补给驿站,串联后方州县,接管全部粮草辎重。所有粮草统一入库封存,按需分配至前线各部,严查贪墨、私自倒卖粮草之人,违者军法处置。”
洪承畴抬手按在舆图之上,眼神冰冷:“传我将令,三日后清晨,全军合围商洛。一战定陕西,肃清所有叛贼!”
蛰伏在商洛山区的四万义军尚且不知,一张周密致命的合围大网,已然朝着他们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