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乾清宫内烛火次第点亮,鎏金铜灯的光晕落在堆积的奏章上,映得朱批红痕格外醒目。崇祯坐在御案后,指尖捏着朱笔,正逐本批阅各地急报。殿内很静,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窗外落雪的细碎声响。
“今日午朝散后,温阁老与王尚书在六部廊下碰了面,两人争执了几句。” 吴忠压着声音,一字一句道,“温阁老说……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多少庶务边事都压在他肩上,还说王尚书手伸得太长,该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朱笔猛地一顿,朱砂在宣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崇祯缓缓抬起头,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他真是这么说的?”
“回陛下,一字不差。廊下当值的禁军亲耳听见的。” 吴忠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脸色。
崇祯沉默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两京一十三省担在他肩上?温体仁如今,倒是越来越狂傲了。”
他没再多说,只摆了摆手:“继续盯着,外廷有什么动静,随时奏报。下去吧。”
“臣遵旨。” 吴忠躬身退了出去,殿内重归寂静。
崇祯随手将那页洇了朱砂的奏章推到一边,翻了几本,指尖忽然停在山东兖州府的急递上。封皮印着加急火漆,正是司礼监分拣出来的白莲教起事奏本。他展开看了一遍,又扫过后面附的司礼监票拟 —— 调卫所进剿、安抚裹挟百姓、巡按彻查蔓延情形,三条处置得中规中矩,没什么大的疏漏。
“白莲教……” 崇祯低声自语,指尖在 “徐鸿儒余党” 几个字上划过,“年年剿,年年闹,就没个斩草除根的时候。”
话虽如此,他也知道这是顽疾。土地兼并加上天灾不断,活不下去的百姓自然容易被邪教裹挟,不是杀几个人就能根除的。他拿起朱笔,在票拟上批了 “依议行” 三个字,又添了一句 “严饬地方官清查田亩,安抚流民,勿使教匪再得裹挟”。
放下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腊月的寒风裹着雪粒扑进来,打在脸上冰凉。望着宫外灰蒙蒙的屋顶和漫天落雪,他轻轻叹了口气。
“王承恩。”
“奴才在。” 王承恩连忙上前,替他拢了拢身上的貂裘。
“入冬的赈济,都安排下去了?” 崇祯望着远处的天际,声音放轻了些,“北直隶各州县,粥棚、棉衣、药材,都备足了吗?”
“回陛下,都办妥了。” 王承恩躬身回道,“跟去年的规制一样,宫里派了二十名随堂太监,分赴顺天、保定、永平各府,督查各地开仓放粮、修缮粥棚。各州县的棉衣药材也都拨付下去了,严禁官吏克扣中饱私囊。”
崇祯点了点头:“那就好。今年雪大,别让百姓冻饿而死。”
他顿了顿,又缓缓道:“十月建奴入关,看着抢了不少东西,实则撑不了多久。辽西的秋粮早被烧了,朝鲜的粮船又被咱们的水师堵在海上运不过来。这个冬天,皇太极的日子未必比咱们好过。明年开春之前,建奴多半会消停,咱们正好腾出手,收拾陕西的流寇和山东的教匪。”
王承恩没敢接话,只静静立在一旁。殿外的雪越下越密,将整座紫禁城都裹进了茫茫白色里。
与此同时,盛京,清宁宫外。
雪比关内更厚,踩上去咯吱作响。多尔衮一身玄色狐裘,眉头拧成了结,大步朝着暖阁走去。入冬才一个多月,粮价已经翻了三倍 。
更糟的是,明朝的水师天天在朝鲜沿海晃悠,烧船、劫粮、袭扰港口,朝鲜的粮船根本不敢出海。没有朝鲜的粮米接济,开春之前,各旗就得有人挨饿。他今天来,就是要跟皇太极商议,要么再去蒙古各部征粮,要么开春再打一次朝鲜。
刚走到暖阁门口,一个瘦小的小太监猛地从门侧窜出来,伸着胳膊就横在了他面前,尖着嗓子扬着脸道:“站住!大汗正跟范先生议事,吩咐了谁也不见!”
多尔衮脚步猛地顿住,低头扫了这小太监一眼。风雪落在他的眉梢,眼神冷得像冰坨子。看这生面孔,估摸是刚从内务府拨过来的,连人都认不全。
“你是新来的?” 多尔衮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啊。怎么着?”
“认得我吗?”
“不认识。怎么着?”
多尔衮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你叫什么名字?”
“秦草。怎么着?”
“你原就姓秦,还是入宫后改的姓?”
小太监愣了一下,随即又扬起下巴:“原来姓胡的。怎么着?”
“你知道为什么给你改姓秦吗?”
“奴才不知道。怎么着?”
一连四句 “怎么着”,问得旁侧立着的侍卫脸都白了,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多尔衮点点头,忽然抬手。
“啪 ——!”
一声脆响在雪地里格外清亮。小太监被这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噗通” 栽进雪窝子里,半边脸瞬间肿得老高,嘴角顺着往下淌血。
“十四爷赏你一嘴巴,让你明白明白!” 多尔衮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裘袍上沾的雪粒,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威压,“你们这些太监的老祖宗赵高,乱了秦朝,所以才给你们这些奴才都改姓秦了。什么东西!”
他往前踏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地里哆嗦的小太监:“你们内务府的头儿,还是我的奴才呢。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挡爷的驾?我看你是活腻了!”
小太监捂着脸,吓得魂都飞了,在雪地里连滚带爬地磕头,声音都带着哭腔:“贝勒爷!贝勒爷饶命!奴才吃屎迷了眼,不懂事!您说个章程,奴才遵命就是了!奴才这就开门,这就开门!”
“这还算是句人话。” 多尔衮哼了一声,“开门。”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哆哆嗦嗦掀开厚棉帘,头都不敢抬。多尔衮没再看他一眼,整理了一下狐裘领口,径直走了进去。
暖阁里烧着地龙,炭火烘得暖意融融,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世。多尔衮刚转过屏风,迎面正撞上端着铜盏走来的布木布泰。
她一身月白色蒙古锦袍,领口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手里捧着一盏参汤,抬眼的瞬间,正好对上多尔衮的目光。暖黄的火光落在她年轻的脸上,眉眼明艳,鼻梁挺直,带着草原女儿特有的鲜活气。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布木布泰先回过神,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声音轻柔得像落雪:“十四贝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