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暖阁里只剩炭火噼啪的轻响。范文程合上账册,躬身道:“大汗,若无别的吩咐,臣便下去拟写调兵的旨意了。”
皇太极抬手揉了揉眉心,点了点头:“去吧。措辞要妥当,别让各部觉得咱们是缺粮才过去的”
“臣明白。” 范文程躬身一礼,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貂皮帘子落下。
暖阁里彻底静了下来。皇太极靠在椅背上,指尖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十月入关的一幕幕。
从前他总以为,明朝不过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天启皇帝耽于匠作,魏忠贤乱政,朝堂乌烟瘴气,边军糜烂不堪,八旗铁骑想什么时候入关就什么时候入关。
可此次入关,龙井关、大安口的守军,虽仍是新兵居多,却没像从前那样一触即溃,反倒凭着残破的城墙撑了一个多时辰;蓟州城外的军队,列阵严整,骑射娴熟,硬碰硬打起来,八旗兵竟占不到多少便宜;更不必说香河城外那支用火器列阵的勇卫营,硬生生吃掉了阿山的两千镶黄旗精锐,连阿山都被活捉了去。
士兵的身形体态、手里的兵器甲胄、临阵的韧劲儿,都和天启朝那支一触即溃的明军判若两人。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三五年,明朝的军队就能恢复到万历初年的水准。
“朱由检……” 皇太极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个刚登基的小皇帝,比他预想的要难对付得多。从前他西征林丹汗,明朝那边自顾不暇,绝不会趁机抄他的后路;可如今再想倾巢而出西征,就不得不留重兵把守辽西防线,生怕明军趁机出关,攻打辽东,偷袭他的后方。
不能全力西征,林丹汗就灭不了;灭不了林丹汗,漠南蒙古就没法彻底收服;收服不了蒙古,就没法绕开山海关,从西路持续入关劫掠。这就像一个死结,死死勒住了大金的脖子。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要赐给明朝一个明君?
他猛地睁开眼,望着跳动的炭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不甘与苍凉:
“呜呼哀哉!苍天助明不助金乎?”
炭火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很快又黯淡下去。暖阁里的暖意,竟似也压不住心头的寒意。
同一时刻,京城外什刹海的僻静湖湾里,一艘乌篷船泊在半冻的湖面边缘,舱门紧闭,只留一条缝隙透出气雾。
舱里摆着个小炭炉,温着一壶劣酒。朱纯臣裹着件半旧的棉袍,坐在矮桌旁,面沉如水。对面的李国桢刚从舱外钻进来,头上还沾着碎雪,一坐下就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样?” 朱纯臣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
李国桢拿起酒壶灌了一口,酒液辣得他皱紧了眉,半晌才闷声道:“碰了一鼻子灰。张维贤那个老狐狸,油盐不进。我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他反倒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大逆不道,还让我滚,就当我没去过。”
朱纯臣的手指攥紧了酒杯,指节泛白:“我早料到了。他张家世代公爵,什么都有,犯不着跟着咱们冒这个险。”
“不止这个。” 李国桢放下酒壶,脸色更难看了,“还有更棘手的。我今早得到消息,巡防营的人已经注意到咱们几家了。忻城伯他们在家丁操练的时候动静太大,吵得街坊四邻去告状,巡防营的左良玉已经派人盯上了各家府邸,就差没闯进来查了。”
“混账!”
朱纯臣猛地一拍桌子,炭炉里的火星都震得跳了出来。他压着嗓子怒骂,声音里满是气急败坏:“一群蠢货!这种灭九族的事,也敢大张旗鼓地搞!操练家丁不知道关紧院门?不知道挑半夜没人的时候?生怕全京城的人都不知道他们要造反是不是!”
他喘了几口粗气,往后一靠,脸上的狠厉慢慢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犹豫。
“要不…… 这事就算了吧。”
李国桢猛地抬头,眼睛都瞪圆了:“朱公?您说什么?”
“我说算了。” 朱纯臣的声音疲惫了许多,“陛下虽说抄了我一半家产,革了我的爵,可终究没赶尽杀绝。剩下的田产、商铺,够我朱家上下几百口人安安稳稳过几辈子。爵位没了,后辈儿孙还能靠军功挣回来。真要是谋逆事败,全家老小都得掉脑袋,连祖坟都保不住。”
“算了?” 李国桢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压低,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朱公,您能算了,我不能啊!我那独子,才十七岁!就因为失手逼死了个民女,他崇祯说斩就斩了!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我李国桢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断了我的后,此仇不共戴天!我怎么能算了?!”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您以为咱们现在收手,就能安稳过日子了?您想想,京营改制之后,兵权彻底落到皇帝手里,接下来他要收拾谁?今天能抄您一半家产,明天就能抄您全家!今天能革您的爵,明天就能要您的命!咱们跟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朱纯臣闭着眼,手指死死抠着桌沿,半天没说话。
李国桢见他动摇,又放缓了语气,劝道:“朱公,咱们也不用急。边军入京,是在南苑城外扎营训练,不会进城。永卫营也驻在朝阳门外。真到动手那天,咱们只要控制住内城九门,关上城门,外面的军队没有圣旨,谁敢擅自攻城?到时候拿下皇宫,再以张皇后的名义迎福王登基,生米煮成熟饭,外面的军队只会认新君,不会替崇祯卖命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们可以把日子往后推推。先让各家把家丁操练停了,收敛动静,等巡防营的人放松警惕了再说。只要准备妥当,一夜之间就能成事。”
舱里静了许久,只有炭火烧得滋滋作响。
朱纯臣缓缓睁开眼,眼神里的犹豫慢慢被狠厉取代。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也浑然不觉。
“好。” 他沉声道,“就按你说的办。先收敛动静,往后推推。告诉各家,再敢大张旗鼓地操练,坏了大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李国桢松了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朱公英明!我回头就去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