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端着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问道:“你们常年跑远洋,南洋、西洋的情势都熟。朕问你,如今海外诸国,能称得上海上强国的有哪些?各自都是什么光景?”
三个葡萄牙商人对视一眼,由资历最深的卡卡巴略躬身回话:“回陛下,如今大洋上称雄的,首推伊比利亚半岛的葡萄牙与西班牙。我们葡萄牙在印度果阿、满剌加、澳门都设了商站,垄断着印度洋到大明的香料贸易;西班牙占了南洋的吕宋,还有远在大西洋另一端的广袤陆地,那里有数不尽的银矿,每年产出的白银能装满几十艘大船。两国如今是王室同宗的共主之盟,素来交好。”
崇祯微微颔首。眼下正是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兼并葡萄牙的时期,这种共主局面还要维持十几年,葡萄牙才会重新独立。
“再往下,便是尼德兰来的荷兰人。” 卡卡巴略的语气明显沉了几分,“他们本是西班牙治下的城邦,几十年前叛了国,靠着造船和经商发家,号称‘海上马车夫’。这些人最是蛮横无赖,到处抢我们的据点,截我们的商船,在南洋占了不少岛屿,还总想着往大明沿海钻,抢生意不说,还常常劫掠沿海百姓。”
旁边贝洛家族的代表也补充道:“除了他们,还有英吉利和法兰西。这两国在欧洲是陆上大国,只是航海起步晚,还没怎么往东方来,眼下只在大西洋沿岸做些贸易。还有意大利的威尼斯、热那亚城邦,在地中海里称雄,铸炮、造玻璃的手艺是顶尖的,只是远洋大船少,很少跑东方航线。”
崇祯指尖轻轻敲着扶手,听到 “荷兰” 二字时,眉峰微微一挑,语气冷了几分:“荷兰人?朕也是清楚的很。海外诸邦属其最是无理,这些年他们屡次犯我海疆,占我澎湖,袭扰福建沿海,杀我百姓,抢我商船,嚣张得很。区区弹丸番邦,也敢犯我天朝天威,真是不知死活。”
这话一出,三个商人连忙起身躬身,连声附和。
“陛下说得太对了!荷兰人最是无信无义,在南洋也是人人喊打。” 卡卡巴略趁机说道,“他们抢了我们好几处商站,还截过我们的白银运输船,我们葡萄牙商人,早就恨透了他们。西班牙在吕宋的总督,也天天防着荷兰人过去抢地盘。”
“他们也就敢在海上耍些无赖手段。” 崇祯淡淡道,“天津开港,他们若是想来贸易,朕不拦着,但必须老老实实按章程来,交税、受检、守规矩。要是敢像在福建那样寻衅滋事,朕的北洋水师也不是吃素的,直接连人带船打出去就是。”
“陛下圣明!” 三人连忙躬身称颂。
崇祯看着他们,心里已有盘算。葡萄牙、西班牙与荷兰有旧怨,正好可以借他们的手牵制荷兰势力,顺便从他们手里引进铸炮技术、远洋海图这些紧俏东西。今天这场见面,可远不止为了那点优先交易权。
就在崇祯和葡萄牙商人纵论海外情势的时候,内阁值房里,正上演着另一番唇枪舌剑。
王永光手里攥着一份京营武官调任名册,站在温体仁的案前,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事情起因很简单:吏部按京营改制章程,拟定了一份千户、百户调任名单,都是按战功、资历铨选出来的,其中自然有几个王永光的门生旧部。名单送到内阁票拟,温体仁直接给扣下了,既不批也不打回,就晾在那儿。王永光等了三天没动静,索性亲自登门了。
“温阁老,” 王永光把名册轻轻放在案上,语气平稳,“京营改制的武官调任名册,吏部已经按制拟好,送过来也三天了。眼看着边军就要入京,人员得赶紧到位,阁老这边要是没什么异议,是不是就票拟了?”
温体仁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眼皮都没抬,慢悠悠道:“王尚书别急啊。京营改制是陛下钦定的头等大事,用人上马虎不得。这份名单我看了,里面有几个人,履历看着光鲜,实则都是你王尚书的门下故旧。这要是传出去,说吏部安插私人、把持京营兵权,这个名声,可不好听啊。”
王永光却没半点恼色,反倒笑了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慢悠悠道:“温阁老这话,我就听不懂了。大明武官铨选,看的是战功、资历、考成,这上面每个人的履历,都在吏部存档,样样符合规制。难不成在温阁老眼里,只要是在吏部当过差的,就算是私人?那朝廷设吏部选官,还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话却扎得准:“再说了,内阁掌的是票拟之权,管的是章程法度,可不是替吏部挨个点人头。要是连百户调任都要内阁一一过问,那六部的差事,干脆都让阁老您办了算了。”
温体仁猛地抬眼,盯着王永光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带着几分倨傲,活脱脱一副小阁老派头:“王尚书,话可不能这么说。京营是什么地方?是京师门户,陛下的禁脔。这上面的人,得是能用、可靠、听朝廷话的。你选的人可靠不可靠,你说了不算,得内阁说了才算。不然出了乱子,是你担着,还是我担着?”
“按制办事,自然是吏部担铨选之责,内阁担票拟之责。” 王永光不紧不慢顶了回去,“温阁老要是觉得谁不合适,大可指出来,哪个人战功不够,哪个人资历不足,吏部自然回去重核。要是空口白牙说一句‘安插私人’就把名单扣下,不合规矩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都不大,脸上都带着笑,可话里的刀子飞来飞去,旁边的中书舍人腿都快软了。
争了半晌,温体仁知道硬扣不住,便拿起名册翻了两页,随手勾掉了两个名字,往王永光面前一推:“行,看在王尚书亲自跑一趟的份上,这两个去掉,剩下的,我票拟。”
王永光低头扫了一眼,勾掉的正好是他两个最得力的门生。他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名册拱了拱手:“阁老既然定了,那就按阁老的意思办。下官告辞。”
看着王永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温体仁 “嗤” 了一声,把玉扳指往案上一摔:“老狐狸,跟我玩这套。”
另一边,王永光走出内阁值房,手里捏着名册,嘴角也勾起一抹淡笑。旁边的亲信低声道:“大人,温体仁也太跋扈了,平白无故就卡咱们的人。”
“急什么。” 王永光慢悠悠道,“他能卡掉两个,还能卡掉二十个?大头还在咱们手里。朝堂上的事,争的不是一城一池,是长远。他温体仁想一手遮天,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