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
崇祯手里捏着毛文龙从皮岛送来的密奏,奏疏里写得周详:朝鲜训练都监别将郑达牵头,联合御营厅千总李真、扈卫厅副大将崔元良一众少壮武官,秘密结社 “一心会”暗中联络军中同袍,积蓄人手军械,愿为日后王师北伐之内应。为首几人皆是壬辰倭乱时的功臣之后,世代感念大明再造之恩,不满国王李倧屈身事金、排挤忠良,只待时机成熟便举旗清君侧,重归大明藩属。
“一心会……” 崇祯低声念了一遍,眉峰微蹙。这名字莫名有些耳熟,像是后世在哪段史料里瞥见过,可搜遍记忆又抓不住具体头绪。他摇了摇头,没再深究不管前世有没有这一号组织,眼下朝鲜内部有这么一支成建制的亲明武装藏在朝堂军中,终归是天大的利好。
他起身走到墙边的巨幅舆图前,指尖顺着朝鲜半岛一路划过:东江毛文龙部卡在皮岛,牵制后金侧翼;朝鲜本土有一心会做内应,能撬动朝局、输送情报。日后若挥师北伐,东路完全可以遣兵从朝鲜登陆,与一心会里应外合,直插后金腹背。
再往西,关宁防线正面顶住辽沈,山西、宣府一路出边墙直插察哈尔,斩断后金与蒙古各部的联络。东江、朝鲜、辽东、山西,四路大军合围,便能把后金彻底困死在白山黑水之间。
“四路大军……” 崇祯指尖在舆图上轻轻点了四下,心里默默盘算起账来。真要凑齐这样一场合围之战,一线战兵少说也要二十万,再加上辅兵、民夫、粮草转运的人手,动辄便是三四十万人的开销。粮草、军饷、军械、马匹、药材,桩桩件件都是天文数字。
“还早。” 他轻声自语,收回手,“饭要一口口吃,先稳住内政,练强军备,攒够家底,再谈北伐不迟。”
他回到御案前,提笔在奏疏上批复:着毛文龙暗中与一心会对接,按需接济粮草、军械与火药,往来一律用暗语密信,走偏僻海路,务必隐蔽行事,切不可暴露行踪,免得起了后金的疑心。批复完封入火漆匣,交由锦衣卫连夜加急送回皮岛。
刚放下笔,王承恩就捧着一个朱红漆封的急匣快步进来,神色带着几分凝重:“陛下,天津港六百里加急,红毛夷那边出了事。”
崇祯眉头一挑,接过匣子拆开。里面是天津市舶司与北洋水师的联名急报:荷兰东印度公司商船 “鹿特丹号” 拒不遵港制,不肯停靠外海锚地核验,强闯内港,被水师哨船拦停;登船核验后查出夹带硝磺数百斤、私藏兵甲十余副,全属违禁之物,且商船上刀枪齐备炮口森森。按制没收全部违禁品,处以货值两倍罚银,勒令该船三日内离港。船上荷兰头目骄横异常,口出狂言,称要调舰队踏平天津港。
“混账!”
崇祯猛地将奏报拍在案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弹丸番邦,也敢如此放肆!” 他冷声道,“朕开港通商,是允各国平等贸易,不是让他们来撒野的。夹带违禁品在先,闯关违制在后,还敢口出狂言威胁朝廷,真当我大明的海疆是他们想来就来、想闹就闹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定下部署:
“传朕旨意:北洋水师总兵黄蜚,即刻增派巡船,加强大沽口至登州一线海面巡防,各炮台补足弹药,严密监控外海动静。荷兰人吃了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十有八九会派舰队过来寻事。让他务必戒备,再有红夷船只擅闯内港,直接开炮驱逐,不必手软。”
“再发一千二百里加急,传谕福建总兵郑芝龙,令其整顿南方水师,密切关注台湾大员港荷兰人的动向,澎湖、厦门一线加强防务。一旦荷兰舰队北上,即刻率主力水师北上驰援,南北夹击,绝不能让红毛夷扰了海疆安宁。”
“奴才遵旨,这就去传。” 王承恩躬身应下,转身就要走。
“等等。” 崇祯又叫住他,目光落在舆图东南方向那座孤零零的大岛上,眼神沉了沉,“告诉兵部,日后海务筹划,澎湖、台湾两处,要一并纳入海防总纲里来。”
王承恩愣了一下,连忙应声退下。
崇祯望着舆图上的台湾岛,指尖微微收紧。澎湖列岛、台湾宝岛,被荷兰人窃据多年,是刻在后世每个中国人骨血里的遗憾。如今他开海通商、整饬水师,不只是为了关税与军饷,终有一日,他要把这座岛,完完整整地收回来。
十二日后,台湾大员港,荷兰东印度公司商馆。
“总督先生,明国人简直是不可理喻!我们的船刚到外海,他们的战船就一窝蜂围了上来,炮口直接对准了我们,连沟通的机会都不给。他们摆明了偏袒葡萄牙人,给葡萄牙人优先贸易权、免税特权,却故意刁难我们荷兰商人!”
“他们不由分说就强行登船搜查,随便安了个‘夹带违禁品’的罪名,就没收了我们半船货物,还罚了一大笔银子,勒令我们三天之内滚出天津。” 扬森越说越夸张,“那些明朝官员还放话,说荷兰人都是海盗,不配在北方港口做生意,还说他们的水师随时能把我们的船都沉到海底去喂鱼!”
“简直是对尼德兰的侮辱!” 旁边的舰队船长霍夫曼猛地一拍桌子,虬结的肌肉绷紧,“这些东方人,居然敢这么羞辱海上马车夫!必须派舰队过去,轰烂他们的港口,让他们跪着求饶!”
范德瓦根坐在高背椅上,脸色阴沉沉的,手指一下下敲着红木桌面。他心里清楚,以扬森的性子,多半是自己先惹了事,回来又添油加醋。可不管过程如何,货物被没收、商船被驱逐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方横行二十余年,还从没吃过这样的亏。
更让他在意的是天津港的贸易潜力。北方的丝绸、茶叶、瓷器,日本的白银、铜料,朝鲜的皮毛、人参,一旦打通这条航线,利润比南洋香料贸易还要丰厚。这么大一块蛋糕,他绝不能让葡萄牙人独吞,更不能让明朝官府把荷兰人挡在外面。
“总督先生,下令吧!” 扬森见他动摇,连忙上前一步煽风点火,“我们在大员有五艘大型盖伦战舰,加上巴达维亚总部过来的两艘辅助舰,组成舰队直接开到天津外海,先打掉他们的水师战船,再轰烂港口炮台。到时候明朝皇帝肯定吓得求饶,乖乖给我们免税权、专属贸易权。整个北方的海贸,就全是我们的了!”
霍夫曼也跟着附和:“没错!明朝的水师都是些老旧的福船,根本挡不住我们的舰炮。只要打一场胜仗,不光天津,整个中国沿海都会怕我们,以后做生意畅通无阻!”
范德瓦根沉吟片刻,眼中的犹豫渐渐被狠厉取代。
在南洋横行惯了,他素来信奉 “武力先行,贸易跟进” 的规矩。明朝就算整顿了水师,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些近海小船,根本不是荷兰远洋战舰的对手。只要打一场漂亮的胜仗,不光能拿下天津的贸易特权,还能震慑整个东南沿海,往后的生意只会更好做。
“传我命令。” 范德瓦根猛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所有战舰即刻修整补给,备足炮弹、火药与粮草。我要让明朝皇帝知道,得罪荷兰东印度公司,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