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人双手捧着封了火漆的纸条,快步走进书房,躬身递到王永光面前。
王永光展开一看,纸上只有八个字:宫中有变,帝移西苑。字迹潦草,是他安插在宫内的眼线手笔,非十万火急绝不会动用飞鸽传书。
他指尖捏着纸条,眉头瞬间拧成了结。
紫禁城无故戒严,皇帝突然移驾西苑 这绝不是小事。是圣体违和,还是朝局生乱?他脑子里飞速转过近几日的动静:京中各家勋贵闭门往来频繁,城西私兵操练的风声时有时无,年前就有传言说勋贵对裁撤京营、削减田禄不满,一直在暗中串联。
再联想到方才下人回报,巡防营士卒在街上疾行集结……
“是勋贵。” 王永光猛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他们动手了。”
许鼎臣脸色一白:“老师的意思是…… 勋贵谋反?”
“十有八九。” 王永光抬手便解了身上的宽袍大袖,素色中单之下,臂膀线条紧实遒劲,全然不似寻常养尊处优的文臣。
许鼎臣看得一愣,脱口道:“老师,您的胳膊…… 怎的如此雄壮?”
“君子六艺,射御为先,你当老夫是只会动笔杆子的酸儒?” 王永光头也不抬,沉声吩咐下人,“取我的牛角弓来,再把后院那支猎枪也取来。点齐府里所有会武艺的家丁,佩上刀枪,随我往西苑护驾。”
“猎枪?” 许鼎臣又惊又喜,“老师府上竟有此物?”
“往年去宣府阅军,边将送的,闲着便常去京郊打猎练手。” 王永光接过家丁递来的角弓挂在腰间,又将弹丸与火药袋系在腰带上,“宫中有变,圣驾在西苑,正是臣子死节之时。你若怕了,可留在家中。”
“学生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许鼎臣一咬牙,抄起墙边的一柄长剑,“学生随老师同去!护驾平叛,死而无憾!”
片刻之后,王永光一身短打劲装,挎弓持枪,领着百余名家丁开了侧门,抄小巷直奔西苑方向。街上已经隐隐有了骚乱迹象,百姓纷纷关门闭户,巡防营的士卒往来奔跑,王永光心里更笃定了几分 —— 这一步棋,他赌对了。此时赴西苑护驾,比夸皇上一百句都有用。
西苑大高玄殿的东偏殿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承恩守在御榻边,眼睛通红,派出去请太医的人走了两拨都没回转。黄得功守在殿门口,甲胄未解,时不时进来问一句陛下状况,脸色也难看得很。殿内殿外人人屏气凝神,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昏迷的皇帝。
忽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快步进来禀道:“公公,懿安皇后娘娘、周皇后娘娘,还有皇长子,都到殿外了。”
王承恩连忙起身迎出去。
殿外,懿安张皇后一身素色宫装,身姿端凝,眉眼间虽带着焦急,神色却依旧沉稳。旁边的周皇后眼眶通红,怀里抱着襁褓中的皇长子,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她在坤宁宫接到移驾旨意,又听闻皇帝中毒晕厥,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全靠张皇后一路领着才撑到西苑。
“陛下怎么样了?” 张皇后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定人心神的力量。
“回娘娘,” 王承恩躬身回话,声音发哑,“陛下中了毒,催吐之后身子太虚,撑到西苑便晕厥过去了。太医还没到,黄将军已经把西苑各处都守死了,万无一失。”
周皇后一听,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抱着孩子往前踉跄了一步,被张皇后伸手扶住。
“先别急,进去看看再说。” 张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迈步走进殿内。到了御榻边,见崇祯面色惨白躺着,呼吸微弱,她心里也是一揪,却强自镇定,回头吩咐:“去太医院的人怎么还没回来?再派人去催,走西华门,绕开大街。”
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小太监欣喜的喊声:“太医来了!太医到了!”
众人皆是一喜,纷纷让开道路。只见一个身着太医院官服的御医提着药箱快步进来,躬身行了礼,便快步走到御榻边,放下药箱就要给崇祯把脉。
“慢着。”
张皇后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那御医身子一顿,缓缓回过头,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娘娘有何吩咐?”
张皇后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锐利如刀:“你是太医院哪个衙的?姓甚名谁?本宫方才传的是院判李大人,怎么来了你?”
那御医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头道:“回娘娘,李院判恰好今日不当值,臣是太医院御医沈某,听闻圣体违和,便急急赶来了。病情不等人,还请娘娘容臣先为陛下诊治。”
“诊治?” 张皇后冷笑一声,抬手指向他的袖口,“其实并不是本宫派人去叫的太医,而且也并没有专叫谁来,况且既是来诊治,你袖口沾的乌头汁是怎么回事?太医院给陛下诊脉,向来要先净手、易医袍,你倒好,带着一身药味就闯进来了。还有你腰间那包银针,针尾发黑,是淬了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惊。黄得功跨步上前,一把按住那御医的肩膀,另一只手扯开他的药箱 —— 里面果然藏着一小包乌头粉,银针针尾也泛着异样的乌色。
那御医腿一软,“噗通” 跪倒在地,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拖下去,严加拷问。” 张皇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查清楚是谁派你来的,宫里还有多少同党。”
亲兵上前架着御医拖了出去,殿内却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太医是假的,早已被勋贵收买。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发慌 —— 皇帝昏迷不醒,诊脉的太医出了内奸,西苑看似安全,实则暗流涌动。没有皇帝的旨意,外面的兵怎么调,叛党怎么平,全都是一团乱。没人敢做主,也没人能做主。
而御榻上的崇祯,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他的意识昏昏沉沉,像是浮在一片暖融融的云雾里,晕沉感渐渐退去。恍惚间,他看见前方站着一个身着黑色道袍、仙风道骨的老者,五绺长髯,头戴香叶冠,正背对着他望着殿外的苍松翠柏。
那身影越看越熟悉,太庙中嘉靖朝的帝王画像,他见过见过次。眼前这位不是世宗皇帝还能是谁?
崇祯心头一震,意识仿佛被钉住了一般,下意识便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茫然与敬畏:
“不孝子孙由检…… 见过皇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