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门外的空场上,黄得功正紧锣密鼓地点集兵马。
一千永卫营士卒列成三队,前排两百名鸟铳手肃立待命,黑沉沉的铳口斜指地面,后队长枪兵、刀牌手依次排开,甲叶碰撞声细碎密集,全军不闻喧哗,只有各级军官低声整队的口令此起彼伏。
此前崇祯皇帝醒转后,已先一步遣锦衣卫千户奔赴英国公府传旨,命张维贤即刻出镇京营,黄得功只需专心领兵驰援西城。
与此同时,西城的英国公府内,张维贤刚用过午饭,正坐在书房翻看京营春季操典。锦衣卫千户撞门而入,将陛下的口谕一字不差传完,张维贤手里的茶盏 “当啷” 一声磕在案沿,滚烫的茶水泼了半幅书页,他却浑然不觉,花白的眉毛猛地拧成一团:“徐允祯、朱纯臣…… 他们真敢反?”
“公爷,千真万确。” 锦衣卫千户沉声道,“定国公已占了兵仗局,成国公早间便出了西直门,奔京营大营去了。陛下命公爷即刻赴营节制全军,无陛下手谕一兵一卒不得擅动,敢有通敌哗变者,先斩后奏。”
张维贤猛地站起身,指节攥得发白。他掌京营数十年,如何不知其中利害朱纯臣在京营经营多年,参将、把总半数是他的旧部,真让他先到大营登高一呼,三万京营兵顷刻就能变成叛军。西直门如今多半已落在李国桢手里,走正门等于自投罗网。
“备马。” 他语速极快,“点府上二十名亲随家将,随我走阜成门出城,沿护城河往北绕,直奔京营大校场。晚一步,这三万京营,就全成乱兵了。”
家将应声下去备马,张维贤回内堂换了一身轻便戎装,悬上佩剑,出门前又沉声叮嘱管家:“府门紧闭,任何人不见。京里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马蹄声踏碎街巷的宁静,一行二十余人打马直奔阜成门。沿街百姓见了披甲骑士,纷纷关门闭户,原本还算平和的街市,转瞬便笼上了一层惶惶不安的气息。
而此时的西直门下,已是血色溅地。
传旨的内监捧着圣旨站在城门洞里,仰头喊城上守官接旨,刚喊到第二声,城垛后忽然弦响,一支利箭破空而下,正中他心口。那太监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明黄色的圣旨滚在尘土里,沾了泥污。
李国桢握着弓站在城楼上,冷着脸往下瞥了一眼,厉声下令:“落闸!封门!往后再有人敢拿伪旨蛊惑军心,一律射死,不必通禀。”
守城兵丁面面相觑,可看着他身后几百名披甲家丁持刀而立,没人敢说半个不字。绞盘咯吱作响,千斤重的城门闸缓缓落下,“轰” 的一声闷响砸实,将城内城外彻底隔绝。
李国桢扶着城垛望向城外官道,眼神里带着焦灼。他已经攥住了西直门这道门户,就等朱纯臣带着京营大军折返。只要京营兵入城,紫禁城和西苑便如囊中之物,这大清君侧的大业,便成了大半。
西城兵仗局前的街巷里,战斗已经熬到了最吃力的关口。
徐允祯的人打开军械库后,不光配齐了刀枪弓箭,更有数百人套上了札甲、皮甲,战力陡然翻了一倍。巡防营的箭矢射过去,大多只在甲片上留下浅痕,伤不到筋骨;而对方借着甲胄护身,一波接一波往街口猛冲,劈砍间力道十足,逼得巡防营节节后退。
狭窄的街巷容不得大阵,翻倒的货摊、拆下来的院门、填塞砖石的巷口成了双方唯一的依托。箭枝在空中来回穿梭,咻咻的破空声接连不断,钉在门板、院墙上发出沉闷的 “夺夺” 声;有人中箭倒地,惨叫声刚起就被淹没在纷乱的脚步声里。地上散落着断箭、折枪,还有被踩扁的箭壶,青石板缝里渗满了暗红的血,踩上去黏糊糊的,每一步都打滑。
巡防营的阵线已经往后退了两丈有余。士卒们挤在半截土墙后,手里的长枪在窄巷里根本展不开,捅出去要么磕在墙上,要么被对方用盾牌架开,往往一个照面就被砍断枪杆。前排的刀牌手更是伤亡惨重,盾牌上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有人腰上挨了一刀,捂着伤口倒在地上,血顺着指缝往外涌,身边的同伴却腾不出手去拉。
左良玉提着刀在阵后奔走,嗓子早已喊哑。他知道再这么耗下去,用不了半刻钟阵线就要崩,可手里无兵可调,只能咬着牙硬撑,心里一遍遍盼着援兵快些到。
就在阵线摇摇欲坠之际,街尾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 “砰 —— 砰 ——” 的连片闷响。
刺鼻的硝烟顺着风势卷过来,冲在最前面的叛军应声倒下七八个,铅丸凿穿札甲,在身上炸开狰狞的血洞,连哼都来不及哼便栽倒在地。
是永卫营的鸟铳手到了。
黄得功领着一千人顺着街巷压了上来,两百名鸟铳手排成三列,一轮齐射过后便蹲身装填,第二列随即补上。铅弹呼啸着打在街垒、门板上,木屑碎石四处飞溅,叛军的攻势瞬间被压了下去,纷纷缩回到院墙、货堆后面,不敢再贸然探头。
巡防营这边顿时士气一振,借着火器掩护又把阵线推了回去。可叛军人数占优,又仗着兵仗局源源不断的军械补给,很快便稳住了阵脚,躲在掩体后用弓箭回射,时不时组织一波冲锋,借着浓烟掩护扑到近前肉搏。
鸟铳装填缓慢,打一轮就要歇上好一阵,硝烟弥漫在窄巷里,呛得人睁不开眼,连对面的人影都看得模糊。双方就这么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反复拉锯:铳声起则叛军缩,铳声停则箭雨飞,时不时爆发一阵短促的白刃相接,金铁交鸣声混着嘶吼、闷哼,响成一片。
街边的柴垛被火星引燃,黑烟滚滚翻涌,混着火药味、血腥味往巷子里灌,呛得人喉咙发甜。墙根下躺着不少伤兵,有的哼哼唧唧呻吟,有的早已没了声息,院墙后面隐隐传来百姓压抑的哭声,哭了两声又骤然止住,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