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港驿以南的晨雾迟迟未褪。
雾气薄而贴地,仅漫过膝盖,不遮远景,却把整片旷野晕得朦胧苍茫。数万列阵的兵马半截隐在雾中,只露甲刃、肩头与旗尖,远远望去,整支军队如同悬浮在灰白雾气之上,沉肃如山,静得压抑。
卢象升本部一万精锐稳稳扼住正面要道,中军大旗矗立在明港驿土墙之后,晨风卷着旗面烈烈翻涌,声响穿透薄雾。河南都司五支千户队伍分镇两翼,阵型层层叠叠、规整严密。最前列是蹲身抵盾的刀牌手,密密麻麻的圆盾相连,铸成一道厚实的矮铁墙;盾后长矛手肃立如林,修长矛杆斜斜抬起,寒光隐在雾里;火铳手错落蹲伏在盾阵间隙,手中火绳燃着细碎星火,在白茫茫的雾气里明明灭灭,星星点点。
一夜寒霜凝在官军铁甲之上,结出细密水珠,顺着层层甲叶缓缓滚落,坠在冻硬的泥土上,无声无息。整支官军阵列没有一丝躁动,唯有风声、火绳轻燃的微响,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对面,高迎祥的大军同样在晨雾中铺开阵势。
最前方的流民营黑压压铺开一片人海,杂乱无章。士卒手中尽是农家粗械,削尖的竹杆、锈蚀的锄头、卷刃的旧砍刀,无甲无盔,衣衫褴褛。浓雾吞去了所有人的神情,只看见无数口鼻吞吐的白气,一团团接连升腾、起落不绝,像整片死寂的军阵在沉沉呼吸,蓄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蛮荒蛮力。
流民阵线之后,才是义军真正的主力。
高一功、刘国能两部老营精锐,悄然蛰伏在东西两翼的丘陵坳谷之中静待战机。
确山北门城楼,高迎祥独立城头。
他掌心攥着一把炒黄豆,指尖慢悠悠捻着,一颗接一颗送入嘴中,咀嚼平缓,神色淡漠。昨夜北麓暗寨冲天的火光还历历在目,那一场大火,烧尽了他的粮草,也彻底烧碎了他固守伏牛、拖延战局的退路。
咽下最后一粒黄豆,他搓净指缝间残留的豆渣,目光沉沉望着雾中对峙的两军,对身后传令兵低吐一字:
“打。”
一声号炮骤然炸破晨雾!
沉闷的轰鸣震荡旷野,惊起荒草丛中栖宿的飞鸟,成群掠入浓雾,转瞬消散无踪。炮声未落,前方流民营应声而动。
起初只是缓步挪动,数万双草鞋、布鞋踩在冻土之上,步伐杂乱、阵型松散。不知是谁率先嘶吼一声,喊声顺着人海飞速蔓延,层层叠叠的嘶吼此起彼伏,很快灌满整片旷野。杂乱的步伐骤然提速,最终化作一股亡命狂奔的人潮,朝着官军阵地猛冲而去。
贺一龙冲在最阵前。
这名陕西出身的杆子头领生得矮壮敦实,肩颈宽厚,浑身透着悍野粗莽的戾气。掌中一把鬼头刀刃口豁裂,布满经年厮杀的旧痕。他冲锋的姿态毫无章法,埋头弓腰,一往无前,像一头走投无路、拼死搏杀的野猪。
他比谁都清楚流民军的打法。这群临时裹挟的百姓,本无战意、不懂战阵、不惜性命。他们只会盲从,只要有人带头死冲,身后的人便会本能跟随,用无数血肉填出冲锋的声势。
“冲!过了这道坎,才有活路!”
贺一龙的嘶吼早已劈哑,粗粝的嗓音穿透薄雾。身后数万流民被彻底裹挟,竹杆平举、刀械高举,黑压压的人潮裹挟着亡命之势,狠狠压向官军阵线。
明港驿土墙之后,野战炮骤然轰鸣!
炮手矮身贴紧炮架规避冲击波,漫天铁砂霰弹呈扇形泼洒而出,穿透薄雾,狠狠扫入冲锋的人流。最前排的流民瞬间成片倒地,有人无声栽倒、当场毙命,有人面目被铁砂击穿,满地翻滚哀嚎,有人双腿碎裂,依旧凭着求生执念在冻土上匍匐前爬。
常年浴血的本能救了贺一龙。炮声炸响的刹那,他猛地俯身扑地,整个人死死贴住冻土。呼啸的铁砂擦着他脊背掠过,尽数砸进身后密集的人群,炸开一片猩红血雾。
他迅速撑地起身,扫了眼身后层层叠叠的尸体,啐出一口混着沙土的血水,眼底戾气更盛,脚下不停,继续带头冲锋。
“放箭!”
官军将领一声令下,盾阵之后的弓箭手齐齐起身,挽弓撒手。漫天箭矢越过盾墙,如雨坠落,密密麻麻钉入无甲的流民阵中。箭簇穿颈、透胸、洞穿大腿,倒地的尸体层层堆积,转瞬便在阵前垒起一道半人高的尸障,彻底封死了前路。
贺一龙冲到距官军盾阵不足二十步处,骤然驻足。
隔着朦胧晨雾,他清晰看见冰冷厚重的铁甲、林立的长矛,还有盾甲缝隙后,一双双沉静冰冷、毫无波澜的官军眼眸。
直觉告诉他,到此为止了。
官军阵型稳固、火力密集,仅凭流民的血肉之躯,根本冲不破这道铁壁。再强行硬冲,只会白白耗光所有人命,毫无裨益。
“撤!全速回撤!”
贺一龙毫不犹豫转身奔走,撤退的速度远比冲锋更快。溃散的流民潮水般后退,阵前遍地尸骸、狼藉一片,短短一轮冲锋,便丢下数百具尸体。
贺一龙一身血汗尘土,奔回确山北门楼下,仰头对着城头高声禀报,嗓音沙哑疲惫:“闯王,官军炮火太烈,正面冲锋冲不动。”
高迎祥依旧立在城头。他垂眸望着楼下气喘吁吁、满身狼狈的贺一龙,神情平静无波。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你活着回来就行。”
随即转身,对身后传令兵沉声下令:“传命刘国能,老营精锐列阵,待命出战。”
贺一龙抬手抹掉脸上的汗血与尘土,又狠狠啐了一口浊气,转身归队。
他心里透亮,这一轮看似狼狈的冲锋,从不是无谓的送死,而是闯王刻意安排的试探。
他已经摸透了官军的虚实:对方阵硬炮猛,绝非轻易可破的软敌,但也并非无懈可击。火铳、火炮轮番射击之后,必然有填药换装的短暂空隙,那瞬息的空档,就是这座铁阵唯一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