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新兵阵崩裂的瞬间,平原上的战局彻底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卢象升的算计的狠,他根本没想过仅凭新兵挡住百战老营。方才两轮流民耗战,只是高迎祥的阳谋,用人命透支官军弹药体力;而他的后手,便是故意放开左翼破绽,诱刘国能的精锐全数入局,再以精锐合围、瓮中捉鳖。
塌陷的军阵前,溃散的河南新兵挤作一团,哭喊、推搡、踩踏的声响混杂在一起。他们身上崭新的薄号衣挡不住分毫兵刃,手中粗糙的木盾早已在两轮人海冲锋中开裂变形,面对身披加厚明军棉甲、手持制式腰刀的陕西老卒,如同纸糊泥塑一般不堪一击。
刘国能根本不给敌军重整阵型的机会。
他手中长刀接连劈斩,每一刀都精准落在新兵的甲缝、脖颈、面门要害。没有花哨招式劈、捅、抹三式循环往复,招招致命。身侧老营兵紧随其后,两千人保持着紧凑的小型战阵。
这便是精锐与流民最本质的区别。流民冲锋是人海乱涌,稍有死伤便全线崩盘;而老营兵两两结伍、互为掩护,前排劈杀破阵,后排补刀兜底,哪怕身边同袍倒地,脚步不乱、阵型不散,依旧稳步向内碾压。
后方残存的卫所老兵拼死反扑,试图稳住阵线。马千总拖着负伤的肩胛,强忍剧痛收拢残兵,手持一柄断裂的长刀嘶吼督战。他是宣大边军出身,见过最惨烈的边墙厮杀,深知阵型崩坏便是全军覆没,故而哪怕麾下新兵尽数溃散,依旧带着数十名老兵死堵缺口。
“火铳列阵!轮射拒敌!”马千总嘶哑的吼声穿透漫天厮杀声。
明军残存的鸟铳手迅速结阵,依托未崩的中段盾矛防线,快速装填弹药。官军火器的精良在此刻展露无遗:制式鸟铳膛线规整、铳管坚固,经历数轮射击依旧不变形、不炸膛,士兵动作娴熟,装药、填弹、捣实、点火一气呵成,即便体力透支,依旧保持着标准的轮射章法。
一阵整齐的铳爆声炸响,铅弹成线横扫缺口。
近距离的铅弹威力骇人,数名冲在最前的老营兵来不及规避,厚实的缴获棉甲被瞬间击穿。有的士兵胸口炸开血洞,闷哼一声直直栽倒;有的臂膀中弹,骨头碎裂的脆响混杂着血肉撕裂声,惨叫着滚入泥浆之中。
可老营兵没有溃退。
“贴上去!别给他们装填的空当!”刘国能见状厉声嘶吼。他清楚明军的优势,精良火器、完备甲胄、规整战阵,正面对射,占不到便宜,唯有贴身肉搏,才能废掉官军最大的杀招。
残存老营兵即刻提速,舍弃零星的远程对射,全员俯身冲刺,顶着零星铅弹、箭矢,彻底扎进官军阵中。
一旦近身,官军的火器优势瞬间归零。
明军鸟铳身长、装填繁琐,近身之下根本来不及上弹射击;过长的长矛同样沦为累赘,丈余矛杆在拥挤的阵中无法转动、无法刺击,反倒处处掣肘。反观老营兵的短柄腰刀,灵活迅猛、贴身必杀,每一次挥砍都能精准收割性命。
惨烈的白刃绞杀彻底铺开。泥浆混杂着血水,在脚下汇成暗红浊流,踩上去湿滑黏腻,每一步都要踩着尸体、断矛、碎盾前行。甲叶碰撞的脆响、刀刃入肉的闷声、骨骼断裂的爆响、濒死的哀嚎层层交织,充斥整片战场。
明军老兵凭借精良甲胄顽强抵抗。他们的双层甲外套布面里穿锁子甲坚韧厚实,寻常刀刃劈砍极易滑开,大多只能劈入表层皮肉,难伤要害。不少明军士卒身中数刀,依旧带伤搏杀。
正面缠斗白热化之际,卢象升的战术合围已然成型。
右翼河南都司的正规步营,是实打实的战场生力军,甲胄齐整、兵刃精良、阵型森严。他们踏着整齐的步伐稳步推进,盾矛层层挤压,从西侧死死碾压老营暴露的右翼。不同于新兵的慌乱溃散,正规步营进退有度、攻防有序,盾牌层层叠叠推进,长矛同步穿刺,一点点压缩老营的活动空间。
与此同时,北线烟尘大起。
张献忠的三千兵马已然迂回至东侧丘陵后方,旗帜林立、甲刃森寒,快速抢占沟口高地。他们不急于冲杀,只以强弓硬弩、旧式火铳封锁整条退路,彻底封死刘国能的后撤通道。居高临下的火力倾泻,让原本就劣势的老营雪上加霜。
高处的弓箭毫无死角泼洒而下,老营兵无盾遮挡、无甲防护的脖颈、头颅、四肢尽数暴露。不断有人中箭倒地,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流淌,温热的血水浸透冻土泥浆。
刘国能瞬间陷入三面死局。
正面是死守不退的明军老兵,火力不断、长矛不休;西侧是碾压推进的正规步营,阵型锁死、步步蚕食;后方是高地压顶的张献忠部,弓弩火铳封死退路。两千老营精锐,硬生生被压缩在左翼塌陷的方寸之地,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确山城楼之上,高迎祥静静俯瞰着这场单方面的合围绞杀。
他看得一清二楚,卢象升根本不是仓促应战,而是早有谋划。他看穿了自己以流民耗火力、以精锐破阵的经典战法,索性将计就计,用新兵做诱饵,放空破绽诱老营入局,再以精锐合围、断其后路,精准拿捏了流寇精锐稀缺、不敢损耗的死穴。
城下的高一功攥紧刀柄,指节泛白,胸腔的焦急几乎要冲破胸膛。麾下预备队尽数列阵,刀出鞘、弓上弦,随时可以出城驰援。
“闯王!再不出兵,老营要打光了!”高一功的嘶吼带着绝望的沙哑。
高迎祥指尖深深掐入木质栏杆,指甲抠出细碎的裂痕,掌心沁满冷汗。他眼底翻涌着血色,却依旧死死压住出兵的念头。
明港驿土墙后,那面中军大旗始终纹丝不动。卢象升的亲卫预备队至今未动,那是一柄悬在头顶的尖刀,等着他投入预备队、全线接战,再顺势合围全歼。
“再等。”高迎祥喉间滚出两个冰冷的字,字字沉重,压得人心头发闷。
平原之上,战局已然没有任何转机。
刘国能左臂旧伤再度崩裂,血水浸透棉甲,顺着指尖不断滴落,整条手臂麻木僵硬,几乎无法抬握兵刃。他换至右手握刀,虎口震得开裂发麻,每一次劈砍都牵扯伤口剧痛,冷汗浸透脊背。
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残存的数百老营兵依旧结阵死战,刀断了便捡敌兵的长矛,矛折了便徒手肉搏,用拳头砸、用手肘撞、用牙齿咬,以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抵抗着精良装备的官军。
官军的伤亡同样惨重。近距离的贴身绞杀抹平了装备差距,哪怕甲胄精良,也架不住老营兵悍不畏死的同归于尽打法。阵前尸体层层堆叠,彻底垫高了交战的土地,鲜血顺着地势蜿蜒流淌,在冻土上凝成暗红血洼。
可伤亡的代价从来不对等。官军源源不断有生力军替补,甲胄兵刃随时更换;而老营死一个少一个,无补给、无增援、无退路。
夕阳暮色缓缓漫过平原,灰蓝色的天光笼罩整片修罗战场。厮杀声渐渐微弱,只剩下兵刃碰撞的零星脆响、伤者微弱的呻吟、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刘国能抬眼,遥遥望向确山城楼那道孤寂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