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局的后院,终年浸着洗不尽的湿冷。
腊月寒风卷着碎雪掠过院墙,穿骨的凉意压得人喘不过气。十四岁的顺子蜷在水井边,小手冻得青紫通红,忙不迭缩进破旧的袖口取暖。他身形瘦小,比同龄孩童孱弱许多,脸上稚气未脱,婴儿肥还未褪去,看着格外单薄可怜。
三个月前,他净身入宫,被分派到浣衣局做最苦最累的粗活。日复一日,天光未亮便起身烧水煮衣,烟熏火燎灼伤肌肤,冷水浸泡裂满十指,日日往复,从无停歇。宫里的老太监个个推脱避嫌,这熬人冻手的苦差,便尽数落在了年幼的顺子身上。
“顺子!昨日的御洗衣物,至今未曾齐备?”
管事孙公公缓步走来,四十余岁的年纪,下巴一颗黑痣格外显眼。平日里眉眼阴鸷,笑时虚伪狡黠,冷时刻薄狠厉。他垂眼扫过井边寥寥几件洗净的被单,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就这点物件?整日白吃宫中粮米,半点用处没有!”
孙公公抬手死死揪住顺子的耳尖,猛地向上提起。稚嫩的身躯被迫踮脚悬空,尖锐的痛感瞬间窜遍全身,泪水瞬间蓄满顺子的眼眶,簌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憋住。周遭洗衣的宫女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多看一眼,满院只剩孩童压抑细微的抽噎声,在寒风里格外凄楚。
“孙公公。”
一道温稳沉静的声音,自长廊尽头缓缓传来。
孙公公揪着耳朵的手骤然僵在半空,满脸戾气瞬间褪去,转瞬换上谄媚恭顺的笑意,飞快松开手回身行礼。
王承恩缓步走入院中。一身半旧素色棉袍,袖口挽至肘间,指腹、指节尽数被连日的皂角冷水泡得发白起皱,布满细密褶皱。
无需多言,孙公公便知分寸,带着一众小太监讪讪退去,院中瞬间恢复清净。
王承恩俯身,轻轻扶起蹲在地上、捂着耳根强忍疼痛的顺子,温声带着他走入院旁那间简陋小屋。
屋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椅,干净朴素,别无他物。桌角静静摆着一小瓶冻伤药膏,是他平日里备下的应急之物。
“坐。”王承恩语气温和。
他让顺子坐在床沿,旋开酒瓶,倒出少许温热药酒,在掌心细细搓热,而后轻柔覆在孩子的手上。
药酒渗入皮肉,酸涩刺痛袭来,顺子下意识嘶了一声,旋即死死咬紧嘴唇,不敢惊扰身前之人。
“王公公……”顺子小声开口,嗓音带着未平的哽咽,“人人都说,您是司礼监掌印,是日日伴在陛下身边的近臣。为何……您会来浣衣局洗衣受苦?”
王承恩指尖动作未停,只是淡淡笑了笑,并未作答。
顺子心底满是好奇,又轻声追问:“您真的,从小就伺候陛下吗?”
闻言,王承恩拧紧酒瓶,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眼底锋芒尽数褪去,只剩漫天温柔绵长的旧忆,嗓音轻得像拂过岁月的晚风。
“是啊。伺候陛下,整整二十年了。”
“初见殿下时,他才两岁,粉雕玉琢,眉眼剔透,像个不染尘埃的小瓷娃娃。那时候殿下最爱闹,总爱缠着老奴,骑在老奴脖颈上满院疯跑,闹得老奴腰酸背痛,却心甘情愿。”
“殿下自幼坚韧,从不娇气。孩童时摔跤跌倒,从不哭闹,只会默默爬起,拍净衣衫继续前行。有一回殿下发高热,昏迷三日三夜,老奴寸步不离守在床前,熬得困顿不堪,趴在床沿浅浅打盹。朦胧之间,只觉微凉小手轻轻抚过老奴额头,稚嫩软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伴伴,你也累坏了吗?”
话说至此,王承恩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温柔得近乎缱绻,可笑意转瞬即逝,余下满眶沉沉的静默。
他想起太多尘封旧事。
“殿下幼时,曾寻来一只小木匣,日日往里面攒铜钱。他那时天真烂漫,偷偷与老奴说,等这木匣装满铜钱,便攒够了底气,将来让我出宫开一间小铺,安稳度日,娶妻生子,再也不用身居宫闱、受人拘束。”
顺子听得入神,忘了身上的疼痛,懵懂开口:“那……匣子最后装满了吗?”
“早满了。”王承恩轻声叹息,眼底盛满温柔与怅然,“满了又空,空了又满,反反复复,岁岁年年。是我舍不得。舍不得这宫闱,舍不得这朝堂,更舍不得……皇上。”
顺子似懂非懂,只静静望着眼前人
屋内暖意浅浅,屋外寒风萧萧。
王承恩久久凝望窗外翻飞的白布衣袂,眼底悠远绵长,似穿透层层宫墙,望见了御座上那个负重前行的少年帝王。良久,他嗓音微颤,轻声呢喃,满是疼惜:
“陛下太累了。”
“这些年,天未破晓便临朝看折,夜半更深仍伏案批奏。辽东战火未熄,中原流寇四起,西南乱局又生,江南积弊深挖,国库银两入不敷出,国事千疮百孔。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竟也生出了白发。”
“老奴每每立在一旁,看着他孤身独坐御案前,灯火映着单薄身影,总恍惚觉得,还是当年那个骑在我肩头、嬉笑打闹的孩童。”
屋外廊下,寒风料峭。
崇祯静静立在风雪里,早已伫立许久,将屋内所有温软私语、赤诚牵挂,一字不落地尽数听入心底。
寒风掠动他的衣袍,刺骨寒凉,可他心底却翻涌着滚烫的暖意。恍惚间,年少记忆翻涌而来——那个高烧不退的午后,昏沉睁眼,看见守在床前熬得困顿不堪的身影,那双微凉的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温柔安稳,抚平所有不适。
崇祯抬手,轻轻推开屋门。
屋内二人闻声回首。
顺子望见门口玄色龙袍加身的帝王,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身子一软,从床沿滑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小身躯止不住瑟瑟发抖。
王承恩亦是心头一震,匆忙跪地俯首,额头轻贴微凉青砖。他指尖微微发颤,不是畏惧天威,是阔别多日未见君颜,再度近身相伴,心底百感交集,酸涩翻涌。
一室悄然,落针可闻。
崇祯垂眸静静看着阶下跪伏的王承恩,目光缓缓落在那双满是褶皱、水泡、粗糙不堪的手上。
良久,崇祯说到:
“知错了?”
温热泪水骤然涌出眼眶,顺着苍老脸颊滚落,砸在青砖之上,晕开浅浅湿痕。王承恩喉头哽咽,声音沙哑细碎:
“奴婢……知错了。”
崇祯静静凝望他片刻,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温软与释然,缓缓开口:
“知错,便随朕回去吧。”
王承恩猛地抬头,泪眼婆娑,泛红的眼眶里骤然亮起微光,泪珠依旧滚落,嘴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他慌忙抬手,用袖口仓促拭去满脸泪痕。
崇祯目光在稚嫩怯懦的顺子身上稍作停留,随即看向身侧动容的王承恩,温声开口:
“你若喜欢这孩子,便带在身边,一同随朕回宫。”
王承恩心头一暖,重重点头。
三人缓步走出低矮简陋的小屋。
浣衣局外,李永贞静静躬身候立。望见帝王身影,又见王承恩紧随其后,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浅淡失落,转瞬便恢复成一贯恭谨得体的模样,侧身让路,轻声行礼:“王公公,回来了。”
王承恩微微颔首,无需多言,尽在不言中。
一行人穿过浣衣局阴暗逼仄的窄巷,一步步走入开阔明朗的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