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步出卢象升中军大帐时,暮色早已浸透整片莱州大营。
方才军议落幕,他特意多留片刻,同孙传庭问询猎兵火铳养护之法,又向宋伟讨教蓟辽铁骑长途粮草调度的门道。待辞别众人走出帐门,各营灯火大半熄灭,唯有巡夜哨兵持矛立在寨栅之下,冻得不停跺脚取暖。
亲兵提着一盏油纸灯笼在前引路,张献忠缓步随行,脑中反复盘绕方才议定的合围方略 这一战平定山东流寇,于他而言本是大功一件,心底却莫名压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想寻酒解乏,可卢象升军法森严,全军战时禁酒,他这一路降将游击,更不敢违逆半分。
距自家营寨尚有数十步,张献忠远远便望见,自己帅帐门前立着一道孤峭人影。那人裹一身厚重玄色大氅,孤身静立帐前,在寒夜光影里格外扎眼。亲兵脚步一顿,低声提醒:“将军,帐外有人等候。”
张献忠眼底掠过一层疑惑。军营深夜访客,若是军务差官,必会带旗卒通报;若是同僚将领,断不会这般孤身静立。他在莱州并无私交友人,实在猜不透来者身份。
他加快脚步走近,来人抬手掀落兜帽,灯笼微光映出一张年轻白净的面庞。张献忠目光落在那人脸上,记忆猛地翻至宣大大捷后的宫中庆功宴。那日殿内文武齐聚,此人穿梭席间,热情与众武将寒暄敬酒,他彼时正埋头用饭,随口问身旁曹变蛟此人是谁,才知晓是皇后胞弟、锦衣卫指挥同知周鉴。当日他只淡淡扫过一眼,从未放在心上,万万不曾料到,此人竟会孤身远赴前线,深夜守在自己帐前。
“张将军,久违。” 周鉴声线平和,面上始终浮着一层温和笑意,无半分锦衣卫惯有的冷硬肃杀。
张献忠连忙拱手躬身:“末将不知国舅爷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不知国舅深夜至此,有何圣谕吩咐?”
周鉴侧身抬手,向帐内做出礼让姿态:“帐内细说。”
张献忠掀帘引周鉴入内,帐中仅一盏油灯微光摇曳,案上平铺登州舆图,炭笔圈满城池周遭防线,马鞍、铁甲随意堆置帐角,张献忠搬过木椅待客:“帐内粗陋,连热茶都无,委屈国舅爷了。”
周鉴落座,笑意依旧温和,闲谈两句前线营中近况,不多时便收敛闲话,自宽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封皮敕书,正色开口:“张献忠接旨。”
张献忠心神一震,当即伏地跪稳。“臣,张献忠接旨。”
周鉴站起身,将圣旨摊开于油灯之下,方才闲谈的温和尽数褪去,声线沉稳庄重,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中,全然是传旨使臣该有的肃穆。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游击张献忠,转战中原,屡破贼营,战功卓着。登州战事了结之后,其所部兵马尽数归锦衣卫指挥同知周鉴调遣,不得推诿延误。钦此。”
张献忠跪在冰冷毡毯上,愣怔片刻才回过神。战后归锦衣卫调遣?无数揣测瞬间涌满心头,可他不敢迟疑,双手高过头顶接过圣旨,沉声叩首:“臣领旨,谢陛下圣恩。”
周鉴将敕书递至他手中,神色复归方才的温雅,虚扶一把示意他起身。
张献忠立起,将圣旨妥帖置于案上,转头笑道:“国舅一路奔波劳苦,末将虽无好茶,亦可命亲兵烧沸热水暖身,今夜不妨留在此帐歇息,末将去同亲兵挤宿便可。”
周鉴轻轻摆手婉拒,语气客气却不容挽留:“不必叨扰,本官尚有别的事务处置,不便久留。”
张献忠心知这是托词,却仍按捺不住心底疑问,压低声音试探:“末将斗胆请教国舅,陛下调遣末将部曲,究竟要去往何处、经办何等差事?末将也好提前整备兵马,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周鉴嘴角笑意更深:“将军不必多思,陛下安排,待到时日一到,将军自然知晓。”
话音落,他微微颔首算作告辞,转身径直掀帐离去。帐外寒风猛地灌入,油灯火苗剧烈晃动两下,帐内只剩张献忠一人,握着空拳立在原地,帐外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呼啸夜风里。
他将敕书妥善收好,卸去身上重甲,直直倒在硬板行军床上。薄被难御深夜寒气,他睁着眼紧盯头顶麻布帐顶,一夜辗转无眠,万千念头轮番翻涌,心中好奇与不安交织缠绕。
他暗自揣测,莫非是自己往日降将出身,过往与流寇往来的旧账被陛下翻查,要借锦衣卫之手清算?又或是陛下有一桩绝密差事,不能经内阁、兵部之手,只能交由锦衣卫辖制他这支降兵去办?亦或是朝廷始终不信任自己,战事一了便要拆分他的部曲,削去兵权?
过往一幕幕在脑中掠过:洪承畴当年留他性命,只道他悍勇可用;卢象升数次训斥,直言他手握重兵亦难逃军法;逝去的王二临终托他保全一众弟兄。半生在流寇与官军之间辗转求生,他从未真正踏实过,本以为确山大捷、合围登州,能凭战功坐稳游击之位,谁料一道密旨凭空落下,前路全然晦暗不明。
他几番翻身,帐外巡夜士卒踩踏冻土的嘎吱声响,今夜听来格外刺耳,总疑心有人绕帐窥探,心底的惶恐挥之不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才浅浅眯了片刻,转瞬便被全军操练号角惊醒。披甲出帐,校场上早已人声鼎沸。
张献忠立在自家营寨门口,静静注视手下新兵操练,全程沉默寡言。一名管操练的把总上前请示今日训练章程,他只淡淡点头,挥手令其按旧例行事,全然没有往日指点军务的利落健谈。把总退走时频频回头,只觉今日主将周身萦绕着一层沉郁。
亲兵端来热粥,小声询问他昨夜是否彻夜未眠,眼底红血丝清晰可见。张献忠只随口推托帐内蚊虫扰眠,亲兵望着帐外凝霜枯草,心知深秋寒夜何来蚊虫,却不敢多嘴。
张献忠蹲在营寨边,他说不清这份念头从何而起,只清楚一件事:在帝王眼中,天下文武、领兵武将,不过是棋盘上随意挪动的棋子。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谨守本分打完登州这一战,静待陛下揭晓那桩未知的安排,步步谨慎,不敢行差踏错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