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春临胶东,距离四月惊蛰已然不远。
登州孤城,被大明五万重兵死死围困。
海风日夜不休,卷着近海独有的腥潮,掠过残破的城头。城中早已不复往日生机,连日困守之下,人心涣散、士气低迷,无处不在的压抑与绝望,死死笼罩着整座城池。
城楼之内,晨光穿破薄雾,斜斜洒落。
高一功蹲在墙根下,默默磨着手里的长刀。石块反复砥砺锋刃,粗粝的摩擦声沉闷单调,原本迟钝的刀刃被磨得雪亮,晨光落上去,折射出刺骨的冷光。
脚步声缓缓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一股历经百战的沉稳厚重。
高一功抬眼,望见高迎祥缓步走来。
“叔。”
高迎祥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一功,去把张岩叫来,我有要事交代。”
高一功攥紧刀柄起身,静静望着眼前人,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酸涩与不安,却终究没有多言,转身快步下楼传命。
片刻后,张岩匆匆登楼。
他一身甲胄沾满巡城的尘土看着狼狈又憔悴。踏入城楼,张岩一眼便看见高迎祥背对门口,伫立在那张布满划痕的登州舆图前。
他下意识侧目看向角落的高一功,对方立在阴影里,面色沉寂如水,看不出半分情绪。
“张岩。”
高迎祥没有回头,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久经战事的疲惫。“登州大势已去。今日我独自出城,面见卢象升。我死之后,你们大开城门,率众归降。”
围城日久,军心早已摇摇欲坠,投降二字,无数将士私下默默念想过无数次。可从闯王口中亲口说出,依旧让他心神巨震,半晌难言。
高迎祥缓缓转身,语气淡然:“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卢象升奉旨平叛,朝廷招抚胁从,向来宽大。你带着四千弟兄归降,必能保全性命。往后大明边关、腹地多事,正是用人之际,你们大可上阵杀敌、将功赎罪,堂堂正正做一回朝廷将士。”
“张岩,你本是官兵,无路可走,才被逼落草。你从来不是恶人。从今往后,为朝廷征战,远比跟着我颠沛流离、亡命厮杀,更有出路、更有出息。”
张岩喉间哽咽,再也克制不住,双膝重重跪倒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闯王~”
他声音剧烈颤抖,眼眶通红,却死死咬住牙关,不肯落泪。高迎祥伸手将他扶起,没有再多说半句劝慰之言。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转身大步走向城楼昏暗的甬道,脊背挺拔如松。
“叔!”
高一功急步上前,高声挽留,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高迎祥脚步未停,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向最终的归宿。
清晨的海风微凉,登州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吱呀的声响划破晨间寂静。
高迎祥独身走在最前方,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朝阳破海升空,穿透漫天晨雾,金辉铺满宽阔官道,洒在肃穆的军阵之上。高迎祥抬手微眯双眼,骤然拔出腰间长刀。长刀一横,决绝封喉。晨光刺眼,刀光凛冽。纵横中原数年、震动大明天下的一代闯王,高迎祥,自刎于两军阵前、官道正中。
身后亲兵他们笔直挺立,眼睁睁看着那道撑起整支义军的脊梁轰然倒下。无数人眼眶赤红、牙关紧咬,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尽全身力气隐忍悲恸,守住最后一分军纪与尊严。
城头之上,高一功将全程尽收眼底。
许久,他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他转头看向身后待命的将士,嗓音沙哑破碎,一字一顿沉声下令:“开城门,全军投降。”
登州城门第二次缓缓敞开。
高一功、张岩并肩走在最前,四千残兵分列数队,步伐整齐,缓缓走出困守多日的孤城。全程无人喧哗、无人逃散、无人躁动。
高一功双手稳稳捧着高迎祥的遗留腰刀,步履沉重。
将士们依次行至官军划定的空地,将长刀、长矛、鸟铳分门别类、整齐堆叠。兵刃碰撞的清脆叮当声,回荡在空旷旷野,夹杂着无数士卒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高一功将那柄陪伴高迎祥半生的腰刀,单独置于兵刃堆最顶端,随后后退一步,单膝跪地。
高一功深埋头颅,肩头剧烈颤抖。他抬手紧紧将那柄长刀贴在胸口,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滔天悲痛,骤然失声痛哭。
周遭降兵尽数垂首沉默,人人眼底泛红,悲戚之气笼罩全场。
卢象升翻身下马,稳步走到高一功身前,神色肃穆,声音沉稳有力:“本帅奉朝廷旨意招抚胁从,尔等过往罪责,一概既往不咎。”
“即刻收敛高迎祥遗体,静待朝廷圣裁。尔等四千余众,尽数划归张献忠节制,自此归正,随军为国效力、戴罪立功。”
高一功没有抬头,重重叩首,额头狠狠撞击冻土,一声闷响,虔诚又沉痛。
傍晚中军大帐之内,炭火噼啪燃烧,驱散晨间微凉。
卢象升提笔蘸墨,落笔工整有力,飞速写下登州战事终局奏折,加急飞马传往京师:
登州围解,贼首高迎祥穷途自尽伏诛,麾下四千残兵尽数归降。山东流寇大患,一朝平定。高迎祥尸身暂厝登州,伏候圣谕处置。
捷报传出,各路大军陆续拔营开拔。
孙传庭麾下猎兵西归陕西驻地,河南卫所兵分批南撤归镇,宋伟率蓟辽铁骑留守登州善后,卢象升亲率本部人马班师北直隶。
营门之外,风声猎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