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四月初三,西苑平台。
此处原是帝王阅射、召对重臣之所,今日被崇祯钦定为军务密议之地 —— 往后但凡重大兵事,不绕内阁、不通行六部常例,直接在此召核心臣工议定。殿内无多余陈设,大案上铺着一幅丈二见方的辽东全舆图,从山海关直画至鸭绿江,山川堡寨、驿道河口标注得密密麻麻。
参会的皆是核心要员:兵部尚书王之臣、总顾问孙承宗、总督卢象升,兵部左侍郎杨嗣昌、右侍郎傅宗龙、职方司郎中陈新甲,户部尚书毕自严、右侍郎孙居相,还有连夜从天津卫赶来的北洋水师总兵黄蜚。人人神色凝重,殿内只有舆图纸张轻微的响动。
崇祯站在舆图正前方,指尖叩在沈阳的位置,开门见山:“今日召诸卿来,只议一件事 —— 平辽筹备。把这笔总账算清楚。打一场收复辽东覆灭女真的仗,要多少兵、多少粮、多少银、多少军械战船,都摆到台面上。算明白了,咱们就按数筹备,定个期限,期满再议出兵。”
殿内无人意外。山东流寇平定,清查隐田仅江南一处就清出千百万亩,太仓存银一过今年将会翻了翻的往上涨,内帑尚有抄家所得的数百万两压底;朝鲜稳住了,蒙古诸部暂未生乱,中原暂无大股流寇,朝廷终于腾得出手,开始筹划辽东这盘大棋。
“兵部先讲方略与兵数。”
王之臣躬身领命,杨嗣昌上前一步,指着舆图朗声开口 —— 这是他与傅宗龙、陈新甲推敲数夜的结果。当得知皇帝真的动了这一心思后,他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
“臣等议定,北伐当分四路进兵,互为掎角,合围沈阳。”
“第一路为辽西主攻,出山海关,循宁远、锦州步步推进,直逼沈阳正面,是全军主力,配战兵十七万,另征民夫八万负责转运筑城。”
“第二路为朝鲜偏师,以义州为根基,渡鸭绿江北上,直取赫图阿拉,扰后金东侧腹地。配明军战兵六万,另可协防朝鲜军三万,由卢象升部协同统领。”
“第三路为蒙古侧翼,出科尔沁草原东进,牵制后金左翼蒙古八旗。配明军战兵三万,以火铳营、轻骑为主,另联络林丹汗部骑兵两万协同。”
“第四路为皮岛水师,自海上登陆辽东半岛南岸,袭扰城寨、断其海路粮运。配陆师战兵四万,由北洋水师全程护航输送。由总兵毛文龙部统领”
杨嗣昌抬眼,语气沉定:“四路合计,大明战兵足额三十万。再加朝鲜盟军、蒙古骑兵、转运民夫,全线动员人力规模超九十万。唯有此等兵力,方能压制后金八旗野战之长,不致被其各个击破。”
三十万战兵的数字落下,殿内静了一瞬。众人都清楚这是什么分量 —— 万历以来萨尔浒、松锦诸战,明军从未凑齐过三十万足额战兵推进辽东。
崇祯微微颔首,看向户部:“毕卿,算钱粮账吧。按三年筹备、两年作战的周期算,底线是多少。”
毕自严早有成算,上前一步,一项一项报得清清楚楚。
“三十万战兵,士卒月饷一两二钱,加军官俸禄、军功预备、伤亡抚恤,一年耗饷银约五百万两,两年计一千万两。”
“粮草计人月粮一石、马月料一石五斗,全军合计年耗粮四百五十万石,折银一年三百四十万两,两年六百八十万两。”
“再算军械打造、火炮火药、战船修筑、辽西堡垒工事、民夫口粮工食,这几项合计约六百二十万两。”
他抬眼望向崇祯,语气郑重:“陛下,这一仗打满两年,底线是两千三百万两白银。这还是足额筹备、无大疫大败的数目,真打起来,开销只会多不会少。”
这个数字压得殿内微微一沉。孙居相适时补充:“目前太仓存银一百六十万两,内帑尚有余裕。预计情况的里的情况下全国隐田清查每年增税一百四十八点六五万两,若是追讨历年欠款顺利的情况下就算进追讨本朝欠款,今年年末朝廷会多收将近六百万两的欠款银子。天津港关税年入二十五至三十万两,台湾港收得十八万两,再加商税、盐课逐年整顿增收,三年可攒一千八百万两。剩余缺口由内帑协济,勉强可以凑齐。”
“臣的意思是,最快也要到崇祯七年,钱粮军械方能备齐。”
崇祯神色不变,显然早有心理准备。他拿起炭条,在舆图沈阳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声音平稳:“那就定三年为期。崇祯七年之前,只谈筹备,不谈出兵。这笔钱专款专用,平辽银库单独造册,任何衙门不得挪用半分。”
定下总基调,他开始逐项问询物资筹备。
孙承宗接话,讲的是火炮与工事:“火炮乃攻坚破骑之关键。全军需配红夷大炮一百八十门、虎蹲炮六百门、佛郎机铳八百门,配套弹药按三倍储备。臣请旨,即日起赴辽西督修堡垒炮垒,从山海关往锦州一线,逐次筑城推进,三年之内把炮垒修到锦州城外。”
傅宗龙接话讲军械储备:“刀枪箭矢、甲胄火铳,按三十万战兵两年作战消耗筹备。需备腰刀四十万把、长矛三十五万杆、箭矢一千万支、鸟铳八万杆、棉甲铁甲合计二十五万副。京师军器局与南京兵仗局分领差事,按年核验进度,三年之内全数运抵山海关库房。”
黄蜚上前一步,声如洪钟,讲水师规划:“北洋水师现有大船不足,要保障六万大军渡海、皮岛补给、沿海袭扰,需新造大船,还可从南方水师调用,届时臣可保船成兵练,届时既能封死鸭绿江口,也能送陆师登岸袭扰。”
最后王之臣补充民夫与粮道:“六十万民夫,从山东、河南、北直隶、山西、陕西、湖北六省按地亩摊派,分批赴辽西。提前在宁远、锦州修筑粮仓,三年之内囤粮三百万石,确保开仗即有存粮可用,不致因粮道中断功亏一篑。”
一项一项报下来,数字清清楚楚,责任明明白白。全是实打实的家底、硬碰硬的筹备。
崇祯听完,手中炭条在舆图上轻轻一点,从辽西到朝鲜、蒙古、皮岛,四道箭头齐齐指向沈阳。炭条划过羊皮纸的轻响,在寂静殿中格外清晰。
“就按这个章程来。”
“户部牵头筹银筹粮,平辽银库按月核验入账;兵部总揽兵源调度、舆图测绘;工部与军器局专管军械火炮;孙卿坐镇辽西督造工事;黄卿回天津督造战船。”
“今日只定大框架,各部回去拟详细章程,半月之内呈递上来。往后每季度核验一次进度,误期者,严惩不贷。”
众人齐齐躬身领旨,神色肃穆。谁都清楚,这道命令下去,大明朝堂未来三年的核心要务,便彻底钉在了 “平辽筹备” 这四个字上。
臣工陆续退去,平台上只剩崇祯一人。他依旧站在舆图前,指尖悬在沈阳那个炭圈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从登基到今日,整整四年。他平阉党、整京营、清隐田、定流寇、稳朝鲜,一步一步把濒临散架的江山往回拉。如今终于有底气、有家底,正式筹划收复辽东这桩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