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衍圣公府,忠义堂。
暮春风暖,庭前桃李开得正好,可整座孔府却死寂得令人心慌。外院仆役、佃户杂丁尽数遣散,朱漆大门紧闭,连廊下穿行的人影都敛声屏息,不敢透出半分动静。
京城邸报,破晓时分便送入了府中。
消息传遍府中,搞得人心惶惶,底层佃户、家奴私下慌乱不已,或偷藏细软,或暗中打探出路。可忠义堂内执掌宗族权柄的核心族人,无一慌乱失态。
他们世代为圣裔,高居天下文统之首,两百年凌驾地方官府、不受常法约束,骨子里早已养出根深蒂固的傲慢、隐忍与阴狠。
堂上主位,端坐两位孔府辈分最高、资历最深的族老,掌全族生杀进退。
左首孔贞运,年近七旬,执掌孔氏族规谱系数十年,心思深沉,是孔府最懂朝堂利害的人。
右首孔尚达,六十五岁,专管孔府对外交际、联结南北士林乡绅,人脉遍布天下文坛,心气高傲。
堂下两侧,各房实权族长、管事分列整齐,泾渭分明凝成两派,一场关乎全族存亡的争执,就此拉开。
孔贞运指尖轻叩梨花木案几,声音低沉肃穆,压过堂内细微动静:“京城定论已下,胤植流放、闻诗伏法、田产待抄。今日召诸位,只议退路。我孔族,接下来该如何自处。”
话音未落,右侧一人挺身而起是执掌孔府宗学的孔弘泰。
“二位族老,诸位同族!我孔门乃万世圣统,文脉根基,岂能任由朝廷一纸圣旨,连根拔起、任人宰割?”孔弘泰双目赤红,满是不甘,“皇上一时震怒,听信朝臣挑唆,苛待圣裔,绝非天下公论!依我之见,绝不低头认命!”
“要我说咱们就用一个‘拖’字诀!明面上恭顺奉旨,绝不抗旨,官府要造册,我们便应着;官府要清丈,我们便等着,挑不出半点错处。暗地里,以田册年代久远、谱系繁杂、族人丁口散落难查为由,层层迁延!”
“只要拖得数月半载,南北士林必然知晓曲阜圣裔蒙冤,天下读书人岂能坐视不管?届时舆情沸腾,朝野哗然,朝堂必有变局,皇上未必不能回心转意!”
紧随其后,管庄大管事孔闻礼、支房族长孔贞吉相继起身附和,二人世代依托孔府特权把持地方田产、商贸,一旦交割完毕,毕生权势富贵尽数落空,自然誓死不愿认命。
“拖下去必有转机!”
“圣门人心在天下,朝廷不敢逆万千士子之心!”
强硬派气势汹汹,一时占据堂中主流。
此刻,左侧缓步站出一人,年过花甲,是孔府保守派领头主修族谱文脉的孔尚仁。他一生研读史书、看透皇权兴衰,远比旁人清醒。
“诸位这是自寻死路!”孔尚仁声音不高,却字字振聋发聩,“拖?拖来的不是转机,是灭族大祸!”
他直视众人,逐条剖析利害:“今日之势,绝非往日可比。皇上平定山东流寇、充盈国库、整顿江南官场,朝堂权柄、天下军威尽掌手中,正是锐意革新、乾纲独断之时。连朝中元老、江南望族尚且说抄就抄、说办就办,岂会忌惮区区士林舆情?”
“孔胤植罪证确凿,国法昭彰,圣旨已定,乃是铁案!我辈若是暗中迁延、心存侥幸,便是刻意藐视皇权、要挟朝廷。一旦龙颜大怒,不止胤植一支,曲阜全族人口皆要株连受难!”
他躬身拱手,恳切进言:“二位族老,老朽恳请三思!舍弃孔胤植一支,舍弃非法隐田,安分奉旨、全力配合交割,不造势!北方孔氏虽遭重罚,江南南孔文脉尚存,只要全族安稳无虞,后世子弟依旧可读书立身、延续圣祀。舍弃一枝,保全万枝,才是唯一生路!”
老宅族长孔弘道、学塾管事孔闻德随即附议。
堂内瞬间两极对峙,争执再起。强硬派斥保守派懦弱畏死、辱没圣门风骨;保守派骂强硬派狂妄短视、拿十万族人性命赌一己私欲。双方各执一词,吵得难分难解。
满堂喧闹之中,孔贞运始终闭目沉坐,一言不发。待众人声嘶力竭、渐渐平息,他才缓缓睁眼。
“吵无用,赌亦不可妄赌。”
他一开口,满堂瞬间寂静。所有人都清楚,这位老牌族老的决断,便是孔府最终定局。
“尚仁所言,是保命之理。今日圣旨初下,朝廷雷霆万钧,锦衣卫密探必然遍布曲阜,盯死我孔府一举一动。此刻贸然联络士子、寄送私函,不是造势,是自授把柄、引火烧身。”
孔贞运目光扫过众人,推翻了众人急于求成的莽撞谋划:“故而,今日起,所有人安分守己,府中上下尽数收敛行迹,不露半分异样。官府来人,以礼相待;朝廷政令,口头顺从,绝不留下任何违逆证据。”
众人闻言,强硬派皆是面露失落,以为族老决意认命。
可下一刻,孔贞运话锋一转:“但,认命绝非束手待毙。老夫与尚达公商议已定,拖字诀不变,只是时机未到、章法需稳。”
孔尚达适时开口:“眼下最急的,不是造势翻盘,是摸清底牌。我们根本不知皇上真实底线,不知内阁风向,更不知朝野传闻的‘续圣公改制’是真是假、章程如何。”
“即刻挑选两名最稳妥、最隐蔽的心腹,秘密入京。打探三件事。”
“其一,皇上此番重罚孔家,是一时惩戒,还是意在彻底废除孔氏世袭特权;其二,内阁、六部真实态度,有无重臣为孔家说话;其三,续圣公选拔制度是否真要落地,新制度如何定规、针对何人。”
“所有写给南北大儒的书信、联络生员的话术,尽数备好底稿、严密封存,分毫不动。待京中消息传回,摸清大势、看清虚实,再决定是隐忍安分,还是顺势造势、静待变局。”
孔贞运沉声收尾:“明面上,事事顺从,以族谱繁杂、田册缺失、人口核查需时为由,合法迁延。暗地里,蛰伏观望、打探虚实。以时间换机会,以隐忍赌转机。”
议事散去,各房族人纷纷退去,严守禁令、收敛行迹,整座孔府瞬间恢复平静,看似全然奉旨认命,毫无半分悖逆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