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岁末。隆冬大雪,覆压京城。
距离新年还有数日光景,紫禁城早已褪去了往年忙着筹办年宴、铺张庆贺的热闹。自四年开春清查隐田、整肃吏治开始,宫中便裁撤了虚耗繁文,年末赐宴惯例直接搁置。
满朝文武无人非议,更无人敢有半句怨言。
这一年,实在太过血腥,太过彻骨。
朝野上下,处死、流放、革职、抄家的官员士绅、世家豪强数以千计,能安稳熬到岁末、立于朝堂之上的人,早已不敢奢求恩典宴乐,只求安分守职、安稳过年。
冬日天寒,西苑太液池冰封千层,岸边垂柳枯枝挂满冰凌,朔风掠过,碎响簌簌。崇祯并未留在乾清宫打理文书,也不曾召见群臣议事。连日大清洗已然落幕,朝堂积弊、地方根瘤尽数拔除,困扰前朝数十年的绅权制衡、文脉绑架、豪强割据问题,一朝扫空。
此刻的他,是真正意义上的无事一身轻。
朝中再无足以掣肘皇权的朋党,地方再无敢公然抗法的世家,新政推行再无层层阻碍。内政已定,剩下的,便只剩练兵、积财、备战北伐,收复关外故土。
他立在太液池边高台,王承恩贴身随行,手中捧着厚厚一叠全年汇总奏报——兵部军报、户部田亩银两总账、陕西治灾疏、西南平叛军情,尽数齐备。
崇祯先翻开兵部全年边务汇总。
四年秋冬,关外局势彻底稳住。后金没有大规模南下的打算。
内乱层面,更是焕然一新。中原流贼主力尽数荡平,高迎祥覆灭,各路小股流寇或剿或降,关内再无大规模起义动乱。天下动乱的根源——土地兼并、官绅逃税、流民滋生的根基,已经被连根斩断。
如今大明唯一未彻底平定的战乱,只剩西南土司一隅。川南、黔地部分土司依仗地利割据作乱,朝廷已然委任秦良玉坐镇西南,统筹兵马稳步清剿,战事平稳可控,不足动摇国本。
边靖、内安。
这是崇祯四年,最厚重的底气。
崇祯随手合上军报,接过户部递来的田亩钱粮总账,这是毕自严耗费数月,结合江南、山东清查实情,整理出的年终汇总。
全国隐田清查,目前仅深度铺开两地——南直隶全境、山东全省。
这两处是大明士绅势力最盘根错节、隐田最巨、逃税最烈的核心重地,也是今年大清洗的主战场。其余河南、湖广、江西、川陕等地,清查政令虽已下达,仅初步摸底,尚未深挖彻查,地方士绅阻力仍在,暂未成型。
百年以来,南直隶赋税甲天下,舞弊亦甲天下。历经张居正清丈之后,数十年间投献、诡寄、飞洒死灰复燃。大批小民为躲避重赋,将田地投献于乡绅、致仕官员、盐商勋贵名下,黄册鱼鳞册满目虚文。
经全力清查,配合士林大清洗破除地方阻力,整个南直隶清查出实际耕种、却刻意隐匿不报的黑田共计一千六百万亩。其中江南八府占一千二百万亩,苏松常镇为重灾区;江北凤阳、淮安、扬州、徐州四府合计四百万亩。需要区分,因灾抛荒无人耕种的土地,不计入隐田之内。
山东一地情况又有不同。除士绅豪强兼并之外,还有藩王庄田瞒报,再加上地方沿用已久的折亩陋习,往往民间两三亩劣地折合一册纳税亩,直接造成账面田亩大幅缩水。此番借着清算孔府、打击山东豪强藩王势力,全省清出隐田六百万亩,仅济南、兖州两府便占二百四十万亩。
南直隶、山东两地合计,崇祯四年清丈核实的隐匿熟田,达到两千二百万亩。
即便清丈出如此巨量田亩,也不可能做到赋税全额征收。往年地方士绅勾结胥吏,百般抵制清丈。只是今年经过铁血大清洗,大批抗拒的乡绅大族被抄家处置,威慑遍及州县,户部预估可以拿到账面税额的八成。
南直隶多中上良田,正税加三饷平均每亩征银七分;山东田地次之,平均每亩五分。照此核算,往后每一年,两地可以为国库新增实得税银一百一十四万两上下。仅此两处新增百万级别的进项,足以极大填补边军军饷与赈灾的缺口,但远远谈不上国库取之不尽。
除了往后每年稳定增收的田赋,朝廷另有铁规落地:本次清查出来的全部隐田,统一追缴自天启元年至今,十余年的拖欠税粮、税银、徭役折银。这是一笔一次性追讨的旧欠,并非年年可得。
经户部核算追缴完毕,江南、山东两地士绅大族补缴历年逃税,合计六百六十余万两白银,于崇祯四年岁末尽数入库。
毕自严在册后附了笃定批注:今岁仅深耕南直隶、山东两处核心重弊之地,便清出隐田两千二百万亩。待来年河南、湖广、江西等全国各省逐省深耕彻查,彻底扒尽两百余年积弊,全国总计可清出各类隐匿田亩数千万亩级别,后续每年新增税赋与可追讨旧欠,尚有巨大空间。
除田亩补缴之外,四年全年抄家罚没的钱粮库存,更是空前丰厚。
本年清算对象,集中为孔府世袭家产、韩爌朋党核心余孽、江南串联起事的士族望族、山东割据豪强、各地贪腐劣宦。所有涉案家族田产、宅院、商铺、囤银、珍宝、存粮尽数折算入库。
全年抄家罚没、资产折算、大族违规罚银,合计入库白银七百余万两。
叠加两地隐田补缴旧税六百六十余万两,崇祯四年新政清算,一次性为国库落袋现金流一千三百六十万两以上。
这笔巨款,朝廷划分得清清楚楚,三路定向分流,专款专用,绝不挪作他用:
大半划入平辽专项银库,单独建账、封存不动,只供日后北伐辽东、练兵铸炮、打造水师、购置军械;
其次划拨陕西、山西重旱灾区,专供修造水利、广修水窖、储粮备荒、灾民赈济;
剩余小部分留存户部,作为来年全国隐田清查、新政推行、地方善后、基层官吏抚恤的机动开支。
对比崇祯初年太仓常年不足十万两、国库濒临破产的绝境,至四年岁末,太仓常备存银已稳固五百五十万两以上,外加独立封存的平辽专项银库巨款。大明积贫积弱、百年财税枯竭的死局,被彻底暴力盘活。
钱粮充盈,内政肃清,边患暂缓。
崇祯继续翻到民生灾荒一页。
北方连年大旱,小冰河灾期已然显露端倪,所幸今年整治及时、钱粮充足,未出大乱。
洪承畴坐镇陕西,全力推行治水储粮之策。各府州县广修水窖、蓄水池,秋冬蓄积雨雪,抵御旱季无水之困。如今西安、延安、平凉等重旱府县,家家户户皆有储水设施,人畜饮水得以稳住,不再像前几年那般动辄流民遍野、饿殍满地。
除此之外,徐光启主导引种、洪承畴落地试种的红薯、土豆等高产作物,在陕西试验田大获成功。
亩产远超传统粟麦,耐旱耐贫瘠,极为适配北方旱区土质气候。今年秋冬小范围推广,便养活了数万灾民,极大缓解了各地粥厂压力,稳住了北方流民根基。
一切看似向好,国泰民安,朝政清朗。可崇祯望着漫天白雪,心底却无半分松懈,反而寒意深沉。他比朝堂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安稳,只是短暂的喘息。
崇祯朝的大灾,从来不是一年两年的小旱,而是横跨十余年的持续性北方大旱,后续还要叠加蝗灾、饥馑、瘟疫层层叠加,那才是真正倾覆天下的末日浩劫。
如今的水窖储水、高产杂粮、流民维稳,不过是治标之举,只能暂缓一时危局,远远不足以对抗未来十余年的连绵天灾。
内乱刚平,外敌未灭,天灾未至巅峰。这四年,他肃清了朝堂蛀虫、打碎了士族枷锁、盘活了国库钱粮、稳住了边疆局势。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大雪纷飞,落满太液冰封,遮盖了满目山河。
崇祯合上册子,眼神沉静而坚定。内政已定,钱粮已足,民心已稳。接下来的数年,唯有一件大事——整军经武,厉兵秣马,北伐辽东,复我大明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