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二月初八。
风穿廊,檐下残雪未消,一众重臣顶风而入,分列两侧,神色肃穆。
兵部尚书王之臣、左右侍郎杨嗣昌、傅宗龙、职方司郎中陈新甲掌军务;户部尚书毕自严掌钱粮度支;吏部尚书王永光主人事文官体系;礼部尚书文震孟居末,稳持朝堂舆论礼教。另有两位前线重臣专程回京议事:辽西督师祖大寿、宣大总督满桂。
殿中正中,铺着一幅巨幅九边十三省驻军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两百余卫、上千所、无数镇营,名目繁杂、叠床架屋,百万雄师列阵天下。
崇祯立在舆图之前,手持炭条,指尖轻碾炭粉,目光扫过众臣,开门见山,声线沉静。
“今日平台独议一事——大明军制,彻底更张。”
他抬炭条,重重圈下整幅舆图,字字清晰,击穿殿内沉寂:“天下军籍在册一百一十六万,此乃账面旧数。可诸位心知肚明,这百万兵里,九成皆是虚耗!”
“百年卫所积弊,屯田军户世代耕农,久不经战;各地卫所空额遍地、吃饷成风;老弱冗杂充斥行伍,真正披甲持刀、能出城野战、可对阵强敌的机动精锐,举国不过三十万众!”
“养百万废兵,耗天下粮赋,临战却无可用之师。此弊不除,大明永无强军之日,北伐复辽永远是空谈!”
话音落,殿内无人敢出声。如今的皇帝手里有兵有钱,如今又掌握了文脉,话语权,军权,财权他是一个都不缺是真正的完全体皇上,是一个掌握所有权利的大独裁者。
崇祯顺势抛出全盘改革大纲:
“朕决意废旧制、立新军。全国裁汰冗兵弱卒,整合精锐,定格五十个野战主力师,统一施行新式三三制编制。全军满编精炼之后,严控野战主力总额,使精锐成为大明护国根本。”
“其余所有旧卫所军户、冗杂兵丁,一概剥离主战序列。能战者择优留编,孱弱老弱、久废战阵者,全数转为地方民兵。原有卫所屯田,尽数划拨本人,永为私产。自此而后,民兵归农耕种,只于每年农闲之时,集中集训月余,维持基本兵备,专司地方治安、城池值守、乡野巡防。”
“另择部分有手艺、有阅历的老旧卫所兵,编为朝廷辅兵,不参与野战厮杀,专职负责粮草转运、营垒修筑、军械看护、河道戍守等杂务,人尽其用。”
一番话,旧卫所体系名存实亡,新式野战军、地方民兵、朝廷辅兵三层军事体系,自此成型。
众人屏息良久,宣大总督满桂率先出列发问。他久镇北疆,直面蒙古、后金兵锋,最懂边军防务轻重:“陛下,军改大势极好,然则九边防线紧绷,林丹汗虎视漠北,辽东后金对峙未歇。骤然全国更张,恐扰动边军军心、松动防线防务。不知改革以何处为先,何处暂缓?”
崇祯颔首,炭条落点精准,分明有度,尽显务实布局:“改革不冒进、不一刀切,先北后南、先腹地后边疆、先试点后全域。”
“首推京畿!天子六师驻扎帝都,乃是天下中军根本,兵员素养、军械粮草皆为最优,三个月内率先完成全编制改制,定为全国新军样板。”
“其次铺开北直隶、山东、山西、陕西四地。北方边地军民久经战阵,兵源底子扎实,半年之内尽数完成整编,筑牢北疆、中原防务根基。”
“南方各省卫所积弊最深、战力最弱,冗兵最多、实战最差,无需急于求成。分三年逐步裁汰整编,尽数清退无用冗兵,择优吸纳少量精锐补充五十主力师,其余一概归民、归辅。”
“唯独辽东全镇,暂缓改制。辽西对峙正烈,关宁军直面后金主力,一动则军心乱、防线摇。待京畿、北方诸省试点圆满、新军制度成熟落地,再徐徐推进辽东整编,绝不因改制误边防、误战局。”
户部尚书毕自严随即出列:“陛下,裁汰百万冗兵,可省巨额虚耗粮饷,看似减负。然五十新式主力师军械精良、饷银足额、训练常备,常年耗损亦非小数。且卫所屯田尽数分予军户,朝廷少了屯田公产收入,此消彼长,需定长久税饷章程,方可保新军永续。”
崇祯早有定计:“卫所屯田分归民户后,并非无税,而是按民田定则纳赋,岁岁入库,恒久稳定,远胜昔日卫所屯田层层贪墨、颗粒无收。往年百万冗兵空耗国库,如今裁汰冗费、集中财力供养三十余万精锐,国库负担不增反减。”
“你即刻牵头户部,会同兵部,一月之内勘定天下卫所田亩、核算裁饷结余、拟定新军年度粮饷定额、订立民兵田赋新规。自此,田赋养兵、饷银专职、收支分明、专款专用,杜绝一切贪墨空饷。”
余下最敏感的人事权责,由吏部尚书王永光审慎发问:“陛下,新军各级将官任免、考核、升迁,规制如何?军中文职、刑名、后勤官吏,归属何人管辖?”
“纯武职、带兵官、师团营连各级军事主官,全权归兵部任免、考核、稽查,由兵部新设军制考功司专管,直接对朕负责,务求将帅知兵、官兵适配。”
“凡军中文职、书记、刑名、粮储、民政对接官吏,依旧归吏部遴选调任。文武分途、各司其职,互不侵越、互不掣肘。”
王永光思虑片刻,深知大势不可逆,且规制公允无偏颇,遂躬身领旨:“吏部谨遵圣谕,全力配合军改。”
最后祖大寿出列:“陛下,百万卫所军户世代从军,一朝裁汰归农、改隶民兵,恐有人心不安、生计无着之徒滋生乱象。此事需有万全安置之法。”
崇祯神色平和:“朕早已虑及。其一,屯田分私,让裁汰军户世代有田、有恒产则有恒心;其二,精壮择优留军,有功可升、有饷可拿,给上进之路;其三,老弱有手艺者入辅兵,安稳糊口;其四,每年农闲集训,保留名分,不废武备。”
“无失业之怨、无流离之苦、无绝路之危,自然无作乱之心。”
祖大寿听完拱手赞叹:“陛下虑事周全,此军改可稳大局、可兴强军。”
一众重臣再无一人有异议。
崇祯收起炭条,目光扫过众人,字字铿锵:
“一年半之内,全军改制落地。五十精锐师镇守天下,民兵稳地方、辅兵承杂务,军政清明、兵精粮足。待军制大成,便是大明北伐复辽、扫灭边患、重振山河之时!”
平台召对落幕,圣旨即刻拟发,通传天下。
散朝之后,吏部衙署之内,王永光独坐窗前,望着庭院残雪默然沉思。
从前文臣掌兵、勋贵握军、卫所世袭的旧格局,彻底崩塌。兵部权重空前,军权彻底收归皇权、归于朝廷,文官集团、世袭勋贵再无掣肘军务私养部曲的机会了。
他深知,温体仁今日全程沉默,看似中立观望,实则静待军改出乱子,好借机制衡、收拢权柄。但王永光心中清楚,皇帝铁腕已定规制周全安置稳妥,这场军改大势已成,无人可挡。
午门之外,寒风凛冽。
王之臣与杨嗣昌并肩缓行,脚下残雪咯吱作响。
杨嗣昌望着京城苍茫天际,低声感慨:“一百一十六万冗兵,裁汰归整,凝练成三十余万精锐战师。此等魄力,此等格局,古今罕见。”
“成了,便是大明中兴第一功。”
王之臣手握厚厚一册新军制底稿,指尖微紧,神色凝重:“重中之重,全在京畿六师。试点成,则天下皆顺;试点乱,则流言四起、阻力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