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心里其实是,早有预想,他知道秦良玉身为女子,得此大胜,必然会令这帮迂腐的读书人所忌惮,所以赏赐方面其实已经有所降低,未了哪怕这样,他们还是不依不饶,以逾礼为由反驳。他们哪是因为这个,其实就是看个女子封官,心理不平衡罢了。
“诸卿拿圣贤书压朕,拿祖制堵朕。那朕今日便与诸卿论一论,圣贤到底说过什么,祖宗究竟定下了什么。”
“去年滇南土司作乱,州县陷落,官军数战不利。满朝文武,无人自请督师。秦良玉以一妇人,提三千白杆兵千里赴援,数月转战,收复全境,生俘叛首,安定一方百姓。”
“朕今日赏她,不止赏她一人之功。天下边将都在看他们要看朝廷会不会因为一个人是女子,便抹杀她的战功;要看朝廷是不是只讲门第性别,不论功劳本事。”
“你们今日阻朕赏她,明日边疆再有战事,还有谁肯提兵赴难?还有谁肯为朝廷卖命?你们读圣贤书,是为国分忧,还是为了一己之见,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礼科给事中吴执御抬头抗辩:“陛下,臣等非是否定秦将军之功。功赏可厚,然礼制不可逾。妇人领兵临阵,本非儒道所尚。古往今来,治国统军,皆是男子之事。《尚书?牧誓》言‘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此乃千古殷鉴。”
崇祯看向他,语气微沉:“好啊,好得很!你引《牧誓》,又可知《周易?系辞》有言‘一阴一阳之谓道’?天地有阴阳,人世有男女,相辅相成,方成世界。圣贤从未说过女子不可立功、不可任事。”
“你说古无先例,朕问你:唐平阳公主,聚关中豪杰,建娘子军,与太宗会师渭北,定鼎长安,后世史书无不称贤。南朝冼夫人,镇抚岭南,保境安民,数朝皆加封赏。至于我朝洪武年间,水西奢香夫人开九驿、通云贵,安定西南边陲,太祖高皇帝亲封顺德夫人,赐诰命、赏冠服,此事载在《太祖实录》,你们谁敢说那是逾制?”
吴执御一时语塞,强辩道:“陛下,平阳公主、奢香夫人,或是宗室、或是土司命妇,安抚地方则可,与临阵统兵、御前赐宴终究不同……”
“有何不同?” 崇祯打断他,“都是为社稷立功,都是为朝廷分忧。安抚地方是功,上阵平叛就不是功?还是说,在你们眼里,女子即便立功,也只能在暗处,不能登正殿、受大典?”
吴执御躬身退了半步,不再作声。
张第元见状,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本朝立国二百余年,从无妇人领兵入京、午门受宴之例。祖宗成法,不可轻破。马皇后、徐皇后贤明,也只是襄助宫闱、镇守后方,从未亲临战阵、受武臣之赏。此例一开,后世必有效仿,恐乱国朝规制。”
崇祯冷笑一声:“祖宗立法,是为安天下、定社稷,不是为了捆住后世子孙的手脚。能安社稷、利生民的,便是良法;因循守旧、寒有功之心的,便是弊规。”
“马皇后筹粮草、定军规,徐皇后镇北平、固后方,她们未临战阵,却担军国之重。朕从未说她们与秦良玉是一回事 —— 但她们都证明了一件事:女子未必不如男,巾帼亦可担大任。你们拿她们做挡箭牌,说她们只配居内,恰恰是曲解了祖宗的本意。”
张第元额头渗了细汗,躬身垂首,一时无言以对。
班列之中,王锡玄面色白了又白。
“陛下,臣尚有一言。” 他声音略紧,却还是把话说了出来,“秦良玉所部,乃是私家白杆兵,非朝廷经制之师。今日破格厚赏,臣恐边将效仿,纷纷蓄养私兵,日后尾大不掉,于朝廷兵权一统不利。还请陛下三思。”
崇祯看向他,眼神淡得像水,却带着彻骨的锋利。
“私兵?” 他重复了一遍,“去年滇乱猝发,朝廷卫所兵一触即溃,州县接连陷落。你们口中的‘公兵’,吃着朝廷粮饷,守不住疆土、平不了叛乱。秦良玉带着自己的兵,不用朝廷额外养兵、不用地方筹措粮饷,千里赴援,数月平乱。这样的‘私兵’,能替朝廷分忧、能替百姓解难,朕倒希望天下多几个。”
“你们怕边将蓄养私兵,怎么不怕官军效仿溃散避战?本末倒置,迂腐至极。”
几句话怼得王锡玄脸色发白,躬身退了回去,再不敢多言。
崇祯扫过满朝文武,声音不高,却响彻殿宇每一个角落。
“讲完了社稷利害,再讲功赏公平。”
“秦良玉平叛斩级三千二百,收复全境州县,生擒叛首,安定百万生民。这份功劳,换作任何一员男将,加都督同知、午门陛见、赐酒庆功,是不是天经地义?”
“同样的战功,放到男子身上便是理所当然,放到女子身上便成了逾制。这不是守礼制,这是行不公。有功不赏,是赏罚不明;因性别减赏,是赏罚不公。赏罚不公,边疆将士谁还肯卖命?朝廷何以立威?你们口口声声维护礼制,却把礼制最核心的公平二字丢了,到底是在护礼制,还是在毁礼制?”
殿内愈发寂静,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崇祯微微前倾身体
“滇乱之时,你们在京师安坐,高谈礼法,讲体面、讲尊卑。秦良玉在西南血战,刀口舔血,守疆土、救生民。”
“你们口中的体面,是坐而论道的体面。真正扛起江山社稷的,是这些在战场上拼命的人。你们若真顾朝廷体面,当初乱起时便该自请赴滇,而不是等人家平定了叛乱,再站出来挑礼制的毛病。”
殿内寂然无声,无人再敢出班抗辩。
崇祯没有再穷追猛打,只淡淡落下最终旨意:
“秦良玉加都督同知,授一品诰命,赏银八千两。其弟秦民屏、其子马祥麟,各升参将。荫一子锦衣卫指挥佥事,世袭。命其率亲兵营即刻北上入京,入京之日,午门陛见,朕亲赐御酒庆功。此事已定,再勿多言。”
话音落定,满朝文武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声音齐整,却压不住底下暗流涌动。
吴执御缓缓退回班次,抬眼与张第元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服气,只有压下去的不甘与戒备。
朝会后续诸事草草议毕,钟声响起,崇祯起驾回宫。百官依次退朝,人人神色各异,脚步却都比来时沉了几分。
京师城南,王永光私宅。
庭院里几只书箱已经打包妥当,堂屋悬挂着御赐 “松筠晚望” 匾额。王永光一身素色便服,正站在书架前,亲手将最后几册典籍收进木箱。他今年七十二岁,致仕奏疏已经批下,再过两日便要启程返回长垣故里。
“老爷,许大人登门求见。” 家仆低声通传。
王永光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点头:“请进来。”
不多时,许鼎臣快步走入堂中,对着王永光深深一揖:“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