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
漠南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时至四月下旬,遍野枯草才勉强透出一点新绿,穿荡而过的风依旧裹挟着北地砭人的干寒。楚鲁克的心境,却比这料峭春风还要冰冷沉重。
自二月那一夜,在敖汉部的侧帐与沈桢相见之后,他便再也没能睡上几宿安稳觉。
白日里,他一如往日率领部众巡牧打理帐务,赴王帐听候林丹汗调遣。每逢林丹汗问询奈曼部马匹膘情部内丁口多寡,他皆应答得滴水不漏,面上不见半分异样波澜。可待到夜幕降临,退回自己的毡帐,烛火投下的幢幢影子,便成了无休止的煎熬。
沈桢当夜所说的每一番话语,他记得分毫不差。
那般许诺,于挣扎求生的草原部落而言,是实实在在的生路。
可落到人心里面,亦是一柄锋利的刀刃。奈曼部世代依附察哈尔,如今要他下定决心,将部族的未来从察哈尔的马桩上解开,转而托付给远在关内的大明。这一步一旦踏出去,便再无回头之路。此事倘若败露,林丹汗第一个要倾覆的,便是奈曼。
可若是驻足不动呢?
后金的使臣已然到访过王帐。林丹汗嘴上对外宣称 “明市照旧、联金制衡”,明眼人却都看得通透,察哈尔的重心正在一步步向北偏移。待到后金再做出些许让步重开几次马市,林丹汗骑墙的天平,终将彻底倒向大金。到那个时候,被推到最前方充当挡箭牌的,绝不会是察哈尔本部,而是敖汉、奈曼这般外围附庸部落。大明边墙一旦紧闭,后金又不肯足额供给粮秣,奈曼部不必等到刀兵相见,便会在饥馑之中自行瓦解。
楚鲁克心中愈发明晰:林丹汗博弈的是两大强权的兴衰,可奈曼部并非落子之人,不过是棋盘之上最先被舍弃的棋子。
这一夜,他独自翻身上马,驰出营地,向西奔出十余里。月色皎洁如洗,将整片旷野铺成一片银白。远处隐约传来狼的长嗥,身侧唯有马蹄碾过残草的沙沙声响。他勒住马缰,回头遥望自家营地,一排排毡帐沉沉伏卧在草原之上,如同蛰伏不动的野牦牛。
帐幕之中,是他四百多户部民,两个尚且年幼的儿子,还有十几位追随其父征战半生的老台吉。
他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夜风,调转马头,向着敖汉部的营地方向疾驰而去。
岱青尚未安歇。
楚鲁克掀开帐帘,就见岱青正借着烛火,细细擦拭一柄旧战刀。瞧见他登门,岱青并无半分意外,只是抬眼瞥了过来:“你来了。”
楚鲁克没有落座,立在火盆跟前,背对着他开口:“我要见沈桢。”
岱青放下手中的刀,目光郑重落在他身上:“都想清楚了?”
楚鲁克沉默片刻,语声低沉:“纵然想不透彻,也不得不下注。”
岱青不再多言。他起身走到帐幕后方,从一只老旧木箱当中取出半块铜牌,拿到火上燎去浮尘,又用羊皮反复擦拭干净,揣入怀中。
“沈桢如今不在我的营中。上个月便已经转移居所,长久驻留一处,极易被旁人察觉踪迹。要见他,还需往西去,半日马程。”
楚鲁克颔首:“何时动身?”
“明晚。白日耳目众多,连夜赶路,天亮之前便可抵达。只你一人前来,切勿携带亲兵。”
楚鲁克应声应允,转身便要离去。岱青开口叫住他:“你可要思虑周全。到了那里,便要行歃血之盟。依照蒙古人的规矩,血酒入腹,世间再无回头路。”
楚鲁克在帐门口脚步微微一顿。
“我今夜前来,本就是为赴这一碗血酒。”
第二日夜,月上中天。
楚鲁克只带两名最为心腹的家奴离开营地,对外只称要巡察南边草场。驶出营盘二十里,他令二人就地等候,自己单人独骑,折向西方的乱石沟。岱青已经在此等候,二人并辔而行,一路上默然无言,奔袭将近两个时辰,天将破晓之时,方才抵达一处极为隐秘的山坳。
山坳之内,支着三顶破旧毡帐,看上去像是被牧民废弃已久。帐外拴着几匹貌不惊人的老马,没有树立旗号。等两人走近后,从附近的草垛里突然出来,十几个人每个人都拿着火枪,只不过样式,与二人见过的不同。
为首一人问道:“两位可是飞鸽所提的两部首领。”
楚鲁克,岱青拱手道:“正是。”
那人说到:“两位请到帐中一叙,我家大人已等候多时了。”说吧抬起手来表示请进。
沈桢正坐在最内侧的毡帐之中。楚鲁克踏入帐内,他正借着熹微天光翻阅一卷帛书。见到二人入内,沈桢站起身,拱手行礼:“恭喜首领,终究下定了决心。”
楚鲁克省去虚礼,径直坐到他对面:“大人,那日你许下的话,还算数吗?”
沈桢从容落座,语气沉稳笃定:“沈某所言,绝不反悔。只是我也要问清楚,首领今日前来,奈曼部之中,你能号令多少台吉?倘若日后林丹汗兴兵相逼,你的部众,又能追随你到何种地步?”
一旁的岱青轻咳一声,本想出言从中斡旋。
楚鲁克抬手拦住了他,坦然作答:“如今奈曼部,肯听我号令的尚有六成部众。余下之人,或是生性怯懦畏祸,或是与察哈尔王帐渊源深厚。真到决裂那一日,六成族人可以随我而动。只要沈大人信守承诺,我便能替奈曼保住根脉。”
沈桢眼神微微一动,没有立刻回话。
“六成,尚算不上万全。” 他声音压得很低,“可眼下,也已经足够。只要这六成部众还在,奈曼便不算覆灭。”
他稍作停顿,自帐后取出一份誊写完毕的帛书,摊开摆在楚鲁克面前。帛书之上以蒙、汉两种文字逐条书写,一共五款盟约:
其一,奈曼、敖汉两部暗中归附大明,不公开举旗、不对外称臣,依旧留于林丹汗王帐之下听候调遣,充作内地内应。
其二,两部可于平虏卫边外开辟私市,马匹、皮货、羊毛尽数收兑;茶叶、铁器、粮种,由大明边镇暗中输送供给。
其三,倘若林丹汗与后金正式缔结盟约,合兵南下,两部务必于察哈尔起兵之前举事。或劫掠辎重,或扣押使者,乃至临阵倒戈,务求搅乱察哈尔中军阵势。
其四,大事既定,岱青向西拓殖敖汉旧疆,楚鲁克统辖科尔沁南部划分的草场,朝廷另行颁授名号册封。
其五,此番密约,不订立正式官样文书。天知地知,两心相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