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骤变。
那“挑夫”一把扣住那木海右臂,反手一拧,将人整个按在桌上。“灰衫帐房”同时起身,一脚踹翻条凳,左手已从桌下抽出一柄短刀,刀背在木桌边缘一磕,断喝一声:“锦衣卫拿人,都别动!”
柜台旁那“喝闷酒”的猛地站起,粗布一抖,露出一截黑漆漆的刀鞘。门口两个“脚夫”也堵住了出路。不知从哪里又冒出来三四个人,齐齐朝那木海那桌扑去。
那木海还没反应,脸已被压进碗碟里,汤汁淋漓。他用蒙语大吼,死命挣扎,被一记膝盖顶在后腰上,顿时闷哼着软了下去。
堂内大乱,其余食客惊叫着散开,有钻桌底的,有朝后厨跑的,杯盘碗盏碎了一地。
赵文举脸色刷地白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凳子上弹起来,抓起搁在桌角的那封阿木古郎写给他的信,往怀里一塞,转身就往门口冲。没跑两步,脚下一滑,被地上一摊打翻的菜油带得直直栽了出去,一个跟头摔在门外石阶上。
他额角撞在石沿,血一下流到眉棱上。他竟也不觉得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回头看也不看,一头扎进路边的马群里,扯下一匹骡子,连滚带爬地朝北跑了。
馆子里,几个锦衣卫看到赵文举逃跑,却没人追。
他们今天的目标,本就不是这个边市监官。
莫日根见势不对,趁乱往窗户方向退。他刚摸到窗框,一只大手从后头伸来,揪住他的袍领猛地往回一扯。他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板凳沿上,嗡的一声,眼前一片发白。
等他回过神来,双臂已被反剪到背后,麻绳勒得死紧。那两个年轻后生也被按在墙角,其中一个吓得直哭。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走过来,三十五六,面皮微黑,眼眶很深,像是这队人的头。
他先在莫日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他,又转头望向那散落在地的布包。方才莫日根摔倒时,那随身带的银饼、金沙从怀里甩出来,滚了一地。其中两块银饼还沾着半片菜叶,在昏暗的堂内闪着幽光。
汉子蹲下身,把银饼一块块拾起来,又用脚拨了拨那撮金沙,抬头看莫日根。
“你是莫?”
莫日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汉子站起来,把银饼在手里掂了掂,忽然道:“莫首领,你跑不了。”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银饼金沙,又朝那木海的方向一扬下巴:
“这袋银饼,这袋金沙,是准备干什么用的?你们几个,一个土默特,一个扎鲁特,今天来这儿,是碰巧,还是约好了?”
莫日根仍没答。
汉子也不急,朝手下挥了挥手:
“带走。回去慢慢问。”
杀虎口内,锦衣卫暗所。
牢房不大,石墙潮冷,地面是硬邦邦的夯土,气孔里漏进来的风一吹,凉气贴着脚底板往上钻。
莫日根和那木海关在一间。一条窄凳,两堆干草,门是铁栅,外头点着一盏昏黄油灯。两人入牢时,外袍都被扒了去,只剩里层单薄内衬。鞋也没给留,两双赤脚踩在地上,冻得脚趾发僵。
头一天,两人各坐一角,谁都没说话。
到了饭点,外头兵丁推开栅门,把两个旧木碗往地上一墩。莫日根条件反射地起身,想替那木海也端一碗。手还没伸过去,那兵丁一棍子敲在栅栏上:“干什么?自己拿!”
莫日根顿住,慢慢弯腰,端起自己那碗,退回干草堆里坐下。
那木海叹了口气,也自己过去端了。
吃完,那木海往墙上一靠,望着气孔外那点光亮,低声道:“莫老哥,别太愁。我认识锦衣卫的沈千户,沈桢。前几年在边外办差,我给他递过水、指过路,说上过话。等他们过堂,我报他名字,多少能说上几句。怎么也不至于要命。”
莫日根没吭声,只把脚往干草里缩了缩。
那木海又补一句:“咱们这回被抓,说白了就是撞上了。怪我走眼了,连累了你。”
莫日根这才开口:“不怪你。是我自己眼瞎,没看出伙计是他们的人。”
两人又安静下来。夜里比白天更冷,莫日根把干草堆得厚些,盘腿坐上去,脚心并拢着焐在腿弯里。那木海那边,呼吸一会儿匀,一会儿又顿住,显然也没睡着。
第二天,仍没人提审。
第三天一早,铁栅“哗啦”开了。一个兵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双破布鞋,往莫日根脚边一扔:“出来。”
莫日根抬头:“去哪儿?”
“别问,快着点。”
那木海坐起来,望着他,脸色发白,嘴动了动,没出声。
莫日根被带出牢房,沿一条窄长甬道走到底,进了一间干净的屋子。
屋里摆着一张宽案,案后坐着个人。正是那日在会边居下令动手的汉子,三十来岁,面皮微黑,眼窝很深,穿一身黑灰常服,腰上没挂刀,看着倒像个坐堂的文吏。
桌前空着一把椅子。
“莫首领,坐。”
沈桢语气平淡,像在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客商。
莫日根站了片刻,走过去坐下了。他赤着脚,挡不住地底的寒气,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飞快收回目光,把两只脚并紧。
沈桢看了他一眼,忽然道:“要不要找人给你拿双鞋?”
莫日根摇头:“不用。”
“不冷?”
“冷。”莫日根说,“但还受得住。”
沈桢不再多问。他翻开桌上一个薄册子,用竹笔在上头划了划,然后抬起头:“你们的事情,本来很麻烦。无牌入市,私带金银,冒充他部,还跟扎鲁特的人搅在一起。按例,可收监上报,从重处置。”
他顿了顿,把一本薄册子合上,轻轻推到桌边:
“不过眼下,上头还不想把事情闹大。你们可以回土默特。”
莫日根一怔:“放我走?”
沈桢点头:“对。”
他语气平静,像在宣布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
“以后来大明,观光旅游,朝廷欢迎。做生意,不行。”
莫日根眉头一下拧起来。他盯着沈桢,压着声音问:“为什么?我们只是想来换点粮铁,又不抢不盗……”
沈桢不答。
莫日根情绪往上翻,胸口起伏几下:“奈曼部呢?敖汉部呢?他们为什么能来边市做生意?他们不一样是蒙古人?”
沈桢面色平静,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我们跟岱青、楚鲁克谈好了。而且他们心里,是爱大明的。”
莫日根呼吸一急,脱口而出:
“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爱大明!”
沈桢看着他,像看一个说出孩子气话的人。他慢慢往椅背上一靠,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屋空气都往下沉:
“你在土默特,是什么身份?”
莫日根僵住了。
沈桢继续道:“岱青楚鲁克来谈,是各自部落的话事人。他们答应了,事情就能办。你拿什么来跟本官谈?拿一百匹瘦马,还是拿几块银饼?”
莫日根嘴唇发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他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句:
“是不是……我当上土默特的话事人,就能来谈?”
沈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站起身,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兵丁推门进来。
沈桢指着莫日根,淡淡道:“带他去办出所文书。什么时候走,他自己决定。”
莫日根没有动。
他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屋地上,脚趾微微蜷缩。体面的外袍早就没了,单薄的内衬贴在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鹰,狼狈,却还立着。
沈桢已经重新坐回案后,低头去看那本薄册,再没抬眼。
兵丁上前,示意莫日根往外走。
莫日根转过身,一步步朝门口走。快出门时,他又停下,背对着沈桢,哑声道:
“我会再来。”
沈桢翻册子的手没停,只“嗯”了一声:“回土默特,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