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鼎臣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
马六的底细他早查过。右脚踝早年坠马,落下旧疾,走路微拖。与周老五说的分毫不差。但他没点破,只淡淡道:“你再想想。身上带了什么,说话什么口音。”
“没听见说话。”周老五仔细回想,“后头跟班的手里拎着个布包,看着沉,像装了铁器。别的真没了。小的不敢跟太近。那人拐进巷子就没影了。小的站了半炷香,听不见动静,才去寻陆推官。”
他说完又磕了个头:“大人,小的说的全是实话。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我信你。”
许鼎臣转头对陆应元道:“人安置在后院空屋。前后门都加人。没有本官的话,任何人不见。”
陆应元应下,领周老五往外走。快到门口,老差役忽然停下,鼓起勇气回头:“大人,斗胆问一句……那人,是不是跟郝通判的死有关?”
许鼎臣抬眼看他:“你只管好你看见的。不该问的别问。”
周老五脸色一白,忙不迭点头,跟着陆应元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许鼎臣把郝敬宗留下的账页翻到“马六”两个字上。这笔账记得太细。年月日、银粮数、经手人、灰印记号,一笔笔像刻在纸上。郝敬宗把命押在了这几页纸上。
他不能让他白死。
王相说来时,已过了子时。
他没走角门,从抚院西侧一条极窄的暗巷小门进来。这门是前几任巡抚为避耳目修的。张惟桢在布政司多年,知晓底细,事先安排妥当。
两人落座,没半句寒暄。王相说先把一叠抄件搁在案上:“都察院那边我已递了条子。户部回函,最迟明晚到。”
许鼎臣点头,把郝敬宗留下的账页推过去。
王相说逐页翻看,眉头越皱越紧。他在山西三年,知道藩府贪,却不知贪得这么肆无忌惮。年年以“例项”“耗损”名义截留税粮,折银流入晋府。经手人层层分润,从府丞到通判,从知州到县丞,像一张密网,把太原府的钱粮裹得严严实实。
“郝敬宗可惜了。”王相说合上账页,声音发沉,“他要是早把东西递出来,不至于落个投河的下场。可他不敢。这张网,没人敢先捅破。”
“现在有人敢了。”许鼎臣淡淡道。
“你打算怎么用?”
“我不先出头。”许鼎臣早有定计,“你以巡按关防,把账册副本密送都察院,抄送户部山西清吏司。让科道官先发难,让户部查批回。只要朝廷先动,藩府就不能把这事扣成‘地方官倾轧宗室’。”
王相说颔首:“正该如此。我明日一早就让心腹快马送进京。顺便给都察院旧友写封信,让他盯着,别被人压了折子。只是走流程少说十天半月。这半个月,太原城不会太平。”
“我知道。”许鼎臣道,“证人我先扣下了。周老五安置在我这。”
王相说略一思忖,摇头:“不妥。你是巡抚,主理地方。把证人藏在抚院,将来有人弹劾你私藏人证、意图构陷,说不清。人放我巡按行台。我掌监察风纪,收押证人,名正言顺。”
许鼎臣想了想,是这个道理:“也好。明晚我让陆应元把人送过去。”
王相说又把账页翻到最后,指尖点在“马六”二字上:“这人是关键。晋府近人,又是经手人。拿住他,案子就活了。”
“我已经在布。”许鼎臣道,“这种人,追得越紧跑得越远。不如留个口子,让他自己选。”
王相说抬眼看他,瞬间了然。
窗外夜风卷着檐下铁马,叮叮当当轻响。远处更声传过来,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沉。
王相说告辞时,天快交三更。许鼎臣送到内门。王相说走了两步,回头补了句:“吕懋学不是省油的灯。郝敬宗的儿子,藏严实些。”
“我心里有数。”
书房里只剩许鼎臣一人。油灯烧得发暗。他望着案上的账册,想起周老五说的“右脚拖地”,想起郝敬宗工工整整的字迹,轻轻吐了口气。
这盘棋,终于要从暗处摆到明面上了。
同一夜,吕懋学府上。书房的灯亮了一宿。
马六不见了。
白天派人去唤,说去城西办事。等到酉时还没回。二管家心里发慌,去他常落脚的赌坊、暗窑、外宅找了一遍,全是空的。最后从外宅房东嘴里问出来:前天后半夜,马六回来过,拎了个小包袱,拿几件衣裳,没说去哪,走得极急。
二管家腿都软了,跌跌撞撞回来禀报。
书房里,吕懋学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脸色阴得能滴出水。马六为什么跑,他清楚。郝敬宗死了,郝家被封,许鼎臣满城查旧案。马六是经手人,怕了。
可他没算到马六敢跑。这人跟了他七八年,手脚干净,嘴也严。本想着敲打两句就能稳住。
“再找。”吕懋学声音很冷,“城西所有车马行、桥洞、破庙、亲戚家,全翻一遍。找到人,直接带回来。不用问缘由。”
二管家应着,刚要退下,吕懋学又补了一句:
“要是他往官府那边凑……就别带回来了。”
二管家心里一寒,低头退出去。
吕懋学一个人在书房踱步。念珠攥得发热。马六知道的太多了。五年的例项,三年的折耗,还有几笔直接进了晋王府内库的银子。一旦落到许鼎臣手里,不用动刑就能倒出大半。
他走到书架前,抽开底层暗格。里面摞着一叠往来条子。他翻了翻,挑出最上面几张,凑到油灯上点着。火苗舔着纸片,很快卷成黑灰。
天快蒙蒙亮时,书房门被猛地撞开。二管家连滚带爬进来,脸白得像纸:
“老爷……不、不好了!”
吕懋学背对着他,没回头:“找到人了?”
“马六……马六他……昨儿后半夜,自己进了巡抚衙门!”
咚的一声。念珠掉在地上。木珠崩开,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吕懋学僵在原地,后背绷紧,半晌没说出话。屋角那盏熬了一夜的油灯,油尽了,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晨光从窗棂缝里钻进来,照着一地散落的木珠,也照着吕懋学铁青的侧脸。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备车。去晋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