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入抚院的当夜,太原城的天,就已经悄悄变了。
萧丁泰天没亮就得了信。不是吕懋学递的话,是抚院堂后一个管洒扫的小胥吏,隔着后巷的院墙,给萧府的管家递了半句口风 ,那小吏本就是布政司早年安插进去的钉子,平日里不起眼,专管窥抚院的动静。
萧丁泰听完,没动声色。照常喝了碗小米粥,换了官袍,出门上轿。轿子抬到布政司大门口,他在轿里忽然想起什么,掀帘叫过长随:“昨日交代通政司的那几份折子,都发出去了?”
“回大人,四更天就打发驿卒走了,六百里加急,走的明路。”
萧丁泰 “嗯” 了一声,整了整官帽下轿。抬头望了望天,云层压得很低,灰沉沉的,像要落雨。他跨进衙署大门。不到一个时辰,吕懋学那边也得了信。
当天午后,太原城里就起了流言。
说郝通判哪里是自己投河,是被新来的抚台逼着交账,交不出来,逼得跳了河。说抚台来山西一个多月,正事没见干几件,先把管钱粮的老实官逼死了。
话传得飞快,像长了腿。没到申时,城西河滩上就有人烧纸。几个穿得破旧的老人,摆几个冷馒头,插三炷香,嘴里念叨郝通判是好官。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烧完纸,不知谁在后面轻轻一搡,人群就慢悠悠往巡抚衙门挪。
开始只有十几个。走到半道,巷子里又跟出来几十个。有妇人,有闲汉,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到了抚院正门前,也不砸门,也不喊冤,就黑压压站了一片,堵得府前街水泄不通。差役上前驱赶,哄地散了。差役刚回身,又慢慢聚回来。
许鼎臣在二堂听见动静,问了一句。长随回说,是百姓为郝通判烧纸。
他没说话,走到窗格后头,隔着窗棱往外瞥了一眼。人不算多,势头不对。最前头几个老人,是常年在府衙前头混事的泼皮。几个孩子专往差役身上撞,明摆着有人挑头。
他转身回案后坐下,慢慢磨墨。墨是张惟桢昨日送来的新松烟,磨起来发涩。他一下一下磨着,像听不见外头的嗡嗡人声。
张惟桢从后门进来,脸色发白:“老师,外头不对。学生方才进来时,看见人群后头有几个穿长衫的,像各衙门书吏,躲在人缝里记名字。记起哄的百姓,也记上前驱赶的差役。这是要给咱们扣帽子!”
许鼎臣把墨锭放下,提笔蘸了蘸,在纸上写了三个字:不要动。
“你出去,吩咐陆应元。门丁差役都撤到门里。不骂,不赶,不动手。他们愿意站,就让他们站。等天黑,自己就散了。”
张惟桢还想劝。许鼎臣抬眼扫了他一下。他把话咽回去,躬身退了。
天擦黑,外头的人果然散了。走得飞快,像有人在身后一招手,满街的人眨眼没了踪影。只留几个踩扁的纸灯笼,歪在街沿上。一个老差役佝着腰,慢慢扫那堆纸灰。扫帚扫过,灰飞起来,迷得人眼酸。
许鼎臣仍坐在书房里。
陆应元进来,垂手禀报:“大人,人都散了。”
“知道了。”
“还有一事。”陆应元声音压得更低,“今日未时,走山西驿路的通政司传差,在东门外被人拦了。搜行李,拆鞋底,马鞍子都掀开看了。搜的人不是府衙的,也不是咱们的。最后什么都没拿,把人放了。”
“你怎么知道?”
“城门守门的老军,是周老五的把兄弟。亲眼瞧见的。那传差像早被嘱咐过,搜完也不闹,出城往东去了。”
许鼎臣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
往东,是去京师的路。
萧丁泰的弹章走通政司明路,先一步进京。满朝先看见的,都是“许鼎臣私设公堂、逼死属官”。不管案子真相如何,先把“擅权”的名声扣过来。
拦路搜传差,是怕他也发急折进京。好在他没动。他本就没打算这时候上疏。
“马六那边。”许鼎臣顿了顿,“今晚再去一趟。加两个人手,里外把严。晋府的人,太原府的人,一概不许靠近。谁敢递东西、传话,直接扣下。”
陆应元躬身领命,转身去了。
窗外天色彻底沉下来。太原城像被扣进一口黑锅,连风都停了,闷得人胸口发沉。
萧丁泰的弹章,当夜出了太原府界。
六百里加急,走官驿明路。折子上字字句句不沾“钱粮”“藩府”,只谈体统:
巡抚许鼎臣到任月余,屡微服夜行,行踪诡秘,有失封疆体统。
私提王府属员,夜审于抚院,不有司官在场,形同私设公堂。
逼勒管粮通判郝敬宗,致其投河身死,物议沸腾。
又擅封民宅,私扣人证,意图构陷地方正官。
末了一句:“乞陛下严饬巡抚,正地方纲纪,安官绅人心。”
这封弹章不等许鼎臣辩白,先一步往京师去了。
次日一早,太原府钱粮科六名书吏,齐刷刷递了病假。不是真病,是各自回了家,连档房都不进。府衙里只剩几个新来的后生,连旧档存放哪一柜都说不清。
布政司跟着停摆。萧丁泰没发话。司里的经历、照磨照着“旧例”,把该呈巡抚衙门的钱粮文册、清丈底档,全压了下来。
不顶,不驳,不回。就一个字:拖。
紧接着,平阳府、汾州、潞安府,陆续有正印官送来告病文书。像约好了似的,都写“积劳成疾,乞假调理”。
张惟桢抱着一叠压回来的公文,脸都苦了:“老师,全软了。学生今早去布政司催档,萧大人称病不见客。底下人都说做不了主。各府都在看笑话。这明摆着,咱们要动藩府的人,他们先把整个山西官场都钉死。”
许鼎臣翻了翻那叠文书。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常例。真正要的粮册、批回,一份都没上来。他把文册合上,递给张惟桢:“先收着。不用催。催也没用。”
“可马六的口供,总不能就这么捂着?”张惟桢急了,“捂着捂着,万一外头先给马六定了性……”
“他就是要逼咱们先把马六推出来。”许鼎臣淡淡道,“你记住。只要咱们把马六的口供往外一拿,他立刻就会说,此人是晋府逃奴,盗了府中财物,畏罪攀咬。到时候,案子查没查成先不说,咱们倒成了听信逃奴、构陷宗室的人。郝敬宗的死,反倒成了咱们逼的。”
张惟桢一愣,后背倏地冒了层冷汗。
“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不全等。”许鼎臣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走明路,咱们走暗路。你替我走一趟,去见王相说。就说我请他今晚务必过抚院来。走后角门,别让人看见。有些事,该巡按出面了。”
张惟桢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巡抚管民政。布政司一躺平,政令就出不了城门。可巡按是天子耳目,掌监察风纪,有权直接提调州县刑名、查核府库。绕得开布政司的行政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