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丁泰像是没听见。他慢慢把脚套进鞋里,站稳了,又整了整衣襟。
“不走了。” 他说,“知道走不出去。”
他迈出门槛,朝巷子两头扫了一眼。前后都是人,火把将巷口照得明晃晃的。他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随即手背到身后:“去抚院?”
“抚台有请。”
“那走吧。” 萧丁泰说,自己先迈了步。
一行人从城西别院出来,沿长街往巡抚衙门走。天还没亮透,街上有下夜回家的更夫、支早摊的摊贩,一个个停住动作,望着这队人不作声。
到抚院西角门时,天已经泛出灰白。陆应元领他进了西院偏房。萧丁泰在门里站了站,自己走到靠墙的椅子前坐下。
“给萧大人端碗水来。” 陆应元朝外吩咐。
水端来了,萧丁泰没喝,只把碗搁在桌上。然后他闭上眼,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能歇一歇。
许鼎臣是半个时辰后到的。这半个时辰,他一直在二堂。
五口箱子全打开了,一字排在地上。张惟桢和陆应元站在两侧,谁也没说话。残档、焦册、旧抄本,铺了小半堂地。
许鼎臣把信一封一封拿起来看。看到第三封时,他停住了。信是写给汾州一个同知的,落款不是萧丁泰。他认得这个笔迹,是吕懋学的。
信很短,只几行:
“太原局急。旧册若能移送汾州,可保半省平安。兄在汾州,望早做呼应。若巡按先至,则事不可为。切切。”
许鼎臣把信纸慢慢放下,对张惟桢道:“这封信,不许任何人再碰。你亲自拿去,抄个副稿。原件和其余所有东西,今晚重新装箱。明天请王相说过来,我们二人共同封存。少一张,我唯你是问。”
张惟桢脸色一正:“是。”
许鼎臣又问:“押车的人呢?”
陆应元道:“两个都带回来了。一个赶车的,是萧丁泰别院的人;一个押车的,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两人分开关着。”
“先别审。” 许鼎臣道,“等我和萧丁泰谈完,再定谁先开口。两个押车的也看好,别串了供。”
他走出二堂,又回头补了一句:“地上这些都收起来,别让人看见。尤其那几封信。有人问起,就说是太原府送来的废档,还没清点。”
陆应元应了。
“萧大人。” 许鼎臣走进去,没关门。
萧丁泰坐在椅子里,没起身,只点了点头。他面前那碗水还摆在桌上,纹丝没动。许鼎臣扫了一眼,在对面另一把椅上坐下。
“昨夜城根下那车,是你的。” 许鼎臣先开口。
“是。” 萧丁泰道。
“你准备把那些旧档送到汾州去?”
“有些东西,在太原放不住了。下官想送到个稳当些的地方。”
许鼎臣看着他的眼睛:“是稳当,还是找人帮你把不该留的字迹,再搓掉一些?”
萧丁泰没有马上接话。他慢慢拿起桌上的碗,喝了一小口。
“抚台来山西,不到两个月。” 他忽然说,“下官在这里,待了二十一年。”
许鼎臣没打断他。
“有的人死,有的人走。有的人走的时候,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我不是没想过好好做事。可山西这地方,官是面上的人,底下全是根。您坐在抚台上,看见的是我萧丁泰。可您脚下的地,不姓萧,也不全姓许。边军冒领的粮、州县摊派的银、藩府每年的例钱,牵一发,全身都动。”
许鼎臣道:“所以你二十一年,就学会了给藩府送银子,给州县分例钱,再把不肯拿的官往河里推。”
萧丁泰脸上没有一丝怒色。他反而笑了一下。
“抚台说得对。我也不替自己辩。” 他说,“可我得说一句,单抓一个萧丁泰,结不了山西的案。郝敬宗、马六、刘汉章,下面几个府县,哪个干净?抚台您知道,我也知道。”
许鼎臣盯着他:“你是来跟我谈条件,还是来提醒我,水底下还有鱼?”
萧丁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来,是想告诉抚台。您若能给山西留一层脸,萧某可以把这二十一年知道的,全说出来。若不能,你我就这么坐着。坐一天,少一天。等朝廷来了人,您未必比我体面。”
许鼎臣没有动。
他看着萧丁泰,看了很长时间。
“那你就先坐着。” 许鼎臣站起身,走到门口,“天亮以后,我让人来听。”
他没有回头,把门带上了。
萧丁泰一个人在屋里。
天光从高处那扇小窗里慢慢透进来,照不到他,只在地上落下一小片白。他坐在那片光的旁边,整个人还浸在阴影里。
他忽然有些累。
他想,这身衣裳总算没白准备。早知有今日,该再备双新鞋。
外头起了脚步声,细碎而远。抚院里开始有人走动。天已经全亮了。
“体面。” 他低声念了这两个字,像嚼一片早就没味的茶叶。
许鼎臣没有回书房。
他站在二堂里,五口箱子已经重新合上。张惟桢正带人往箱盖上贴封条。见许鼎臣进来,抬头道:“老师,已经按您说的,都点齐了。就等明天巡按行台来会封。”
许鼎臣点点头。他走到最里头那口箱子前,伸手在箱盖上按了按。
“这里头的东西,不能全放在抚院。” 他忽然说,“等王相说来,把最要紧的那几封信,另匣封了,放到巡按行台去。剩下这些,就存在二堂。但不要让人知道具体是哪些。”
张惟桢会意:“学生今晚就把那几封信单独取出来,用油纸包好,等王大人过来。”
“马六那边呢?”
“还关着。没让人靠近。饭食还是我亲自送。”
许鼎臣 “嗯” 了一声,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还阴着,没有太阳。院中两棵梧桐一动不动。连风都停了,像在憋第二场雨。
“看好萧丁泰。” 许鼎臣道,“他要喝水,就给他水。要吃饭,就给他饭。但屋里的碗,只许是木碗。不要瓷器。筷子不要给。他若见了血,吕懋学就坐不住了。”
张惟桢先是一愣,随后脸色微变,低下头道:“学生明白。”
“你不明白。” 许鼎臣看他一眼,“萧丁泰会演戏。他今天跟我谈条件,明天他就可能自己撞墙,再嫁祸说抚院私刑逼供。我们若没准备,到时候一百张口也说不清。所以,碗是木的,墙用草席包了。他那屋里,连根钉子都不能有。”
张惟桢听得后心发凉,一句话都不敢多问,转身就去办。
许鼎臣一个人站在二堂中央。五口箱子静静地排在那里,像五只闭紧的嘴。他知道,箱子里装的是山西官场的一半罪证。另一半,还坐在西院那把椅子上。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把手从箱盖上收回来。
“二十一年。”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
二十年织出来的网,哪里是抓一个萧丁泰,就能破得了的。
然后他转身,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