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东南四十里,榆次县。
天刚擦黑,县衙后堂点着两盏油灯。知县周文景歪在榻上,靴子脱了一只,脚踩在矮几边。他把茶盖往碗上一磕。
“这位抚台,还真把山西当江南了。江南在天子眼皮底下,他许鼎臣想怎么翻都行。可这是山西。王爷是谁?万岁爷的皇叔。几百年了,山西的田,山西的粮,山西的官,从来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一个外来的巡抚,屁股没坐热,就想把咱们往火上架?也配。”
下头主簿赔着笑:“大人说的是。学生也听说了,昨日省城来了钦差,好些大人都没去。上上下下一个意思:熬着。清丈清丈,没我们领路,他连地头都找不着。用不了几日,京里自会有人说话。”
“他逼死了郝通判,又抓了萧藩台。瞧着凶。”周文景冷笑,“可你见哪个巡抚,能跟王府、跟整个山西官场斗的?他许鼎臣,有兵吗?有粮吗?有京里人吗?”
“什么也没有。”
“那不就是了。”周文景又啜口茶,“你明日再给我告个病,就说我昨晚受了风,下不了床。清丈队来,别接。田册锁着,别交。他总不能把本官从榻上提走吧。”
话音未落,外头响起一阵极重的脚步声。脚步一步是一步,从堂外直逼过来,灯影里已经能看见几道利落的黑影子。
“谁在外面?”周文景皱眉。
门被从外头推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迈步进来,青灰短衣,腰里别着一块乌木牌。身后跟着四个人,同样的打扮,手按在刀柄上。主簿的脸“唰”地白了。
“你是榆次县知县周文景?”那汉子问。
周文景仍坐着,色厉内荏:“你是什么人?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深夜擅闯县衙,不怕王法——”
“锦衣卫。”那汉子亮出腰牌,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奉旨拿你。”
周文景那只搭在榻沿的脚,一下滑了下去。
“奉、奉什么旨?你们可有驾帖?可有文书?我是朝廷命官,我是——”
“文书有。驾帖也有。”那汉子道,“你自己走,还是我们帮你?”
周文景脸色由白转青,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两个番子走到他跟前,一左一右架住胳膊。他这才回过神,猛地挣扎:“我要见藩台!我要见藩台!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这么拿我——”
没人理他。主簿瘫在墙角,连声都没敢出。
榆次县正堂外,百姓已围了半圈。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平日在县里说一不二的老爷,被人从后堂拖出来到了县衙门口,一个番子翻身取过一匹马来,把周文景横着往马背上一搭。
“走。”那汉子说。
四五匹快马,押着一个人,沿官道朝北去了。榆次县的夜,还是那么黑。街两边的人,直到马蹄声远得听不见了,仍没散。
同夜,清源县城北,一个姓孙的乡绅家里。
孙老爷正坐在堂屋里跟人算账,听见响动,还以为是哪家佃户闹事。他站起来,刚要骂,嘴还没张开,就被一左一右按住,脸按在账本上。
“孙继宗?”来人念了他的名。
“是……是。你们……”
“奉旨拿人。”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在他眼前一抖,又收回去,“私自囤粮,哄抬物价,阻挠清丈。带走。”
当夜,太原府周边数县,捉人的马蹄声此起彼伏。
有知县,有主簿,有县丞,有管粮的典史,有帮着大户改田册的里正。一个个被人从床上、堂屋里、城门口、粮铺后门拖出来。官道上隔一段就有一队人,押着三五个,朝着太原城的方向去。
数日后,晋王府正堂。
亲兵从大门外列到正堂阶下。人人手里一杆燧发枪,枪口上着明晃晃的刺刀。衣甲鲜亮,太原城的老百只远远站在街口,伸长了脖子朝里望。
正堂上,黑压压跪了一片。
前头几排穿官袍。后头几排穿长衫、短褐、绸衣。有官,有吏,有乡绅,也有粮户。谁也不说话。有几个在发抖,像被早晨的风吹了一夜;有几个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砖里。
满桂扶刀立在阶下。杨嗣平和许鼎臣站在左首。
不多时,曹化淳从后堂转出来,尖声道:“皇上驾到——”
所有人一齐伏身。满院只听得衣裳摩擦和膝盖碰地的声。
崇祯从后堂走出。今日没穿龙袍,只一身玄色素袍,外罩半件墨色比甲。他走到正位前,只往椅上一坐,身子微微前倾。
“臣等恭请圣安!”
“圣安。”
安静了。
崇祯坐在那,好一会儿没说话。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扫回第一排。
“朕自登基以来,一直想当个仁义之君。”
堂下的人全都屏住了气。
“朕也宽待士人。朝廷取士,三年一试,从没断过。你们穿这身官袍,读的是圣贤书。朕一直想,读书人,总该有个读书人的样子。”
许鼎臣站在左首,眼睛望着地面。皇帝说“仁君”那几句时,他看见堂下有个老吏,慢慢把头抬了抬,又飞快磕下去。他的目光和那老吏碰了一下。
满堂人心头各翻波澜。 阶下跪伏的一众官绅,人人心底都盘旋着同一个念头。 要说当今皇爷爱惜百姓,那是真真切切的。
这五年来,农户赋税屡屡蠲免,不曾新增苛捐,匠户工食又屡屡抬升,市井小商也多有宽恤,民间是看得见实惠。
可落在士大夫读书人的身上,便是另一番光景。 暗地里人人都在掂量,万历、天启两朝五十余年,因罪逮系诛杀的士林官员,拢在一处,尚且不及当今陛下这五年之数。便是把嘉靖一朝几十年全数算上,论起拿问罢黜、明正典刑的读书人,也远远比不上眼下。
立在左侧的许鼎臣、杨嗣平,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们是奉旨办事之人,清楚朝中积弊何等深重,明白帝王重典乃是不得已。可心底同样不能否认这一桩事实:圣上厚待黎庶,却待士大夫极严。恩赏给了草野,刀斧却多落在缙绅官宦身上。 底下罪官心中是愤懑、畏惧,只觉天子刻薄士人;许鼎臣一干人却是清醒,知这重典是逼出来的,只是心中免不了几分怅然。
“可你们呢?”崇祯忽然问。
没人敢应。
“朕让你们在山西清田。你们怎么做的?称病的称病,拖延的拖延。有人不递册子,有人不传差役。还有人把粮铺一关,把米价抬起来。你们要让太原百姓骂谁?骂清丈?还是骂朕?”
他说到这儿,堂下已经有人发软了。
“有人跟朕说,山西地方难。上有宗藩,下有乡绅,中间还夹着边镇。清丈之事,办不动。”
“办不动。”他点点头,“好。那朕今日就问问你们。山西一省,十一府二十州七十七县,是大明的州县,还是谁家的州县?”
“你们这些人,到底是大明的官,还是别人家的账房先生?一个个说办不动,说牵动太大。说到底,是你们不想办!不是办不动,是你们自己不想动!”
堂中死一般静。几个胆小的已经哭起来,却不敢出声,只拿袖子死死堵着嘴。
崇祯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胡文会。”
一个穿通判官袍的人猛一抬头,又赶紧伏下去:“臣、臣在。”
“你是太原府通判。清丈令下,你说什么‘上病下怯,体统难行’。朕今日问你,这太原府里,谁病了?谁怯了?体统,又是谁的体统?”
胡通判浑身乱抖,话都说不成句:“臣、臣有罪。臣胡言乱语。臣……”
“你是有罪。”崇祯不听他说完。
他重新扫视堂下:“朕来之前,你们是不是都想着,法不责众。全省的官都这样,皇上总不能全抓了。抓一个,得罪一省。抓两个,天下侧目。”
他笑了一下。那笑比方才更冷。
“可你们忘了。这大明朝,最不缺的,就是想当官的人。”
“念。”崇祯朝身后道。
曹化淳取出一卷黄册,展开。他清清嗓子,开始一个个念,像在宣读一份跟眼前活人毫无关系的单子。
每念一个名字,两个亲兵上前,把那人从地上拖出来,摘帽,架走。有人一边被拖一边喊“皇上开恩”,有人连喊都喊不出来。堂下每少一个人,剩下的人就觉得自己又往鬼门关挪了一步。
黄册念到后头,曹化淳忽然停了一下。
“原太原府管粮同知,赵延年。原平阳府通判,钱守德。”
他抬了抬眼皮。
“此二人,伙同藩庄囤粮抬价,断民生路,阻挠清丈。奉旨,明日午时,押赴城外,斩。”
“轰”的一声,堂下两个人当场就瘫了。一个嚎啕大哭,嗓子都劈了;一个四肢软得被人拖着,连求饶的话都没了。亲兵把两人拽出去时,地上拖出两道极深的水印。
崇祯看也没看。
“还有那些替人抬价的,替人传话的,替人销册的。你们也别想跑。”他道,“朕今日不杀你们,不是你们没罪。是你们的罪,要让山西百姓再看见一回。”
他转过身,看向许鼎臣。
“许鼎臣。”
“臣在。”
“山西清丈,从今日起,由你全权主持。杨嗣平佐之。满桂带兵护持。若有人再敢抗旨不遵、推诿怠惰,不论品级,先拿人,再报朕。朕已经把最硬的钉子拔了。剩下的地,你给我一亩一亩清出来。”
许鼎臣跪下,重重道:“臣领旨!”
崇祯不再看他。他重新望向堂下一地跪伏的人。
“从今日起,山西不再讲什么官场体面。谁不干事,谁就下去。谁干不了,谁就滚。朕要的是能清田、能办事的官。不是一群只会说‘办不动’的废物。”
说完,他大步朝外走。曹化淳跟上去,高声道:
“皇上有旨,山西清丈自即日始。各官回衙自省。明日起,巡抚衙门派员分赴各府县。阻者,拿!怠者,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