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市令下半月,漠南秋霜遍地。
不用等寒冬落雪,草原已经熬不住了。
零星牧民开始私自拆帐南移,不成队伍,拖家带口顺着干河沟往明边蹭。
王帐看在眼里,不但没有松口,反倒再加严令:彻查各部旧年与敖汉、奈曼往来姻亲,但凡沾边,一律问责。
风声一夜比一夜紧。
阿拉坦的营地,彻底慌了神。
他手里攒了整整一年的三百匹战马,本是今年秋市换盐、换茶、换铁、换过冬粮的全部家底。如今市口全封,马匹日日掉膘,营里两百多口人,已经断盐5日。
部里壮丁私下抱怨越来越多。
“再熬下去,不用等寒冬,我们自己先死绝了。”
“敖汉、奈曼往南边一走,人家有吃有喝,就我们傻守着草场等死?”
这些话,阿拉坦夜夜都听见。
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
直到王帐清查的人登门。
来人是乌力吉手下的记档官,态度冷淡。
“台吉,三年前你堂妹嫁入敖汉部,随叛部南逃。王帐有令,但凡与叛部有婚嫁、物资往来、未报备者,视同知情不报,按叛国论罪。”
阿拉坦心口一沉。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笔帖式临走前丢下最后一句,字字逼人:“三日之内,自赴王帐陈情。去不去,你自己选。”
帐内只剩阿拉坦一人时,过往旧事猛地翻涌上来。
早年他随林丹汗西征,拼死护驾,汗王曾亲口许诺,待天下平定,必厚赏他部族、世代安稳。那时候的汗王,重将士、惜部众。可如今,往日情分尽数作废。他这一部,无错也要挑错,只为立威。阿拉坦彻底寒了心。坐等赴帐,必死无疑。熬守草原,全族饿死。他没得选。
当夜,他召来心腹百夫长哈斯。哈斯沉稳谨慎,行事稳妥,是能托付密事的人。
阿拉坦压低声音:
“这些日子草原流言你也听见了。敖汉、奈曼投了大明,在边墙底下活下来了。”
“你连夜往南走,摸到明边墙附近,找那边管事的明官,替我探明三件事。第一,我们只是想活命,若是带着部族往南投奔,大明收不收我们?第二,若是肯收,待遇如何?第三,最关键——若是汗王得知,派兵追剿,明人会不会护我们?”
“悄悄去,别亮身份,探准虚实就回。”
哈斯沉声应下,连夜单人单骑,潜出营地,向南摸去。
几乎同一时间,草原更边缘的额尔德尼部,彻底绷断了弦。小部贫瘠,本就度日艰难,断市半月,全族断盐,老弱接连病倒。可王帐赋税分文不减,收税官照旧上门催缴。
额尔德尼忍无可忍,当众怒怼税官,部众积压已久的怨气彻底爆发,当场哄抢税粮。
被王帐兵丁当场拿下。额尔德尼被缚住双手时,营地里的孩子吓得大哭,老妇人抱着最后一袋青稞缩在帐角。他没有再挣扎——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拼死一搏,会彻底连累营中仅剩的老弱妇孺。他被押上牛车时,远远望见本部壮丁彼此对视,眼底的愤怒,已然悄悄变成了绝望与动摇。
哗变未成,却已成叛。
林丹汗闻讯震怒,命巴特尔带兵平乱、押解首犯归帐。
巴特尔抵达现场,看着眼神绝望的牧民,心底一片冰凉。他是汗王死忠,可他看得明白:这不是部众叛主,是逼得活不下去了。巴特尔两难之下,选择折中处置:只押额尔德尼归帐,余众不究,私下留了部分盐粮接济老弱。
押送途中,额尔德尼反问他一句:“将军死守汗王,看着族人一个个饿死逃走,当真值得?”
巴特尔无言以对。
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汗王的威严,正在一点点耗空草原的人心。
王帐之内,
众臣皆请斩杀首犯、以儆效尤,林丹汗却淡淡驳回。
“杀一人易,寒万人心难收。”
“罚没半数牛羊,免其死罪,令其续领残部。让漠南各部知晓,本汗可容知错之人,不容叛逃之心。”
此话听似宽仁,实则全是权衡利弊。
边墙之下,哈斯潜顺利摸到清水营外围。他不敢靠近关口,只在荒郊试探联络,接触明军暗哨,最终被引至小院,见到相应的锦衣卫。
哈斯不绕弯子直白问话:
“大人,我们北边部族日子过不下去了。听闻敖汉、奈曼在南边安稳落脚,属实与否?”
“若是我们部族过来投奔,大明收不收?能不能给我们活路?”
“还有最要紧的,我们汗王若是派兵追剿,你们管不管?”
“诚心归生者,朝廷一律接纳,不咎过往。安置,尽数参照敖汉、奈曼旧例。人入我边墙,便是我朝百姓,自然不会任人屠戮。”
最后,他只淡淡补了一句极克制的提醒:
“秋路未冻,尚可通行。犹豫越久,越无退路。”
哈斯火速归营,将边墙实情一字不差告知阿拉坦。
阿拉坦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清查在即死守必死,唯有南奔,是全族唯一生路。听闻额尔德尼仅仅是聚众抗税、未敢真正作乱,便被罚没半数牛羊、受尽折辱,沦为漠南“知错归顺”的警示样板,阿拉坦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林丹汗所谓的宽仁,从来都是算计人心的手段,硬抗是死,被动认罪也是任人宰割。
他当即下定决心:三日之后,深夜拔营,全族南奔。计划周密、行事隐秘,他自认无人察觉。
却不知,就在阿拉坦定下计划的这夜,营地外的荒坡之上,巴特尔亲率数骑,隐于枯草暗影之中。他始终放不下阿拉坦营地那反常的死寂,便借巡查各部异动的名义,亲自前来核实。此刻月色清冷,营中动静被他看得一清二楚:马匹被悄悄分编列队,老弱妇孺提前安置上车,精锐壮丁按刀静默待命,连南向撤离的路线都已然规整妥当。
这绝非寻常放牧、休整,是彻彻底底的拔营迁徙。他看得清清楚楚,也猜得明明白白。亲随低声请命,欲即刻入营拿人、上报汗王。
巴特尔沉默了很久。深秋的夜风卷着霜气掠过草尖,冰凉刺骨。
身旁亲随再度低声催促,巴特尔终于压下所有履职的念头:“回营。今夜一无所见。”
他明知对方要叛逃,却选择视而不见。
夜色沉沉,风声萧瑟。一边是费尽心思伪装、静待三日后拔营南奔的阿拉坦部,一边是顾全草原大局、刻意徇私放水的巴特尔,一桩隐秘的默契,藏于暗夜之下。
裂痕已成,只待风起。当夜更深人静,那名眼线回到营帐,借着微弱火光,以专属暗记在羊皮上记录下今夜一切,阿拉坦的异动、巴特尔的徇私,皆被悄然存档,无人知晓。一场关乎部族存亡、君臣立场的暗流,已然悄然涌动,只待来日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