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忻州
正午暖风和煦,石桌设下御膳,地方官特意进献了一只现烤羯羊,是当地特产的肥嫩羔羊。炭火慢烤半个时辰,羊皮焦黄油亮,肉香浓郁醇厚,袅袅飘香。崇祯倚石而坐,随性割肉品尝,吃得悠然自在。
他放下小刀,随口吩咐一旁曹化淳:“取两只完整羊腿,给归义伯、归安伯送过去。告诉他们,这羊肉鲜美无比,朕吃得不错,快去不可在半道上凉了。”
曹化淳应声要走,一旁侍立的许鼎臣忍不住笑了一声。
崇祯瞥他一眼:“你笑什么?”
许鼎臣拱手浅笑,从容接话:“陛下此举,深得古圣王怀柔远人之术。昔春秋晋文公推食解衣,以一餐之惠收列国人心;汉光武推诚待降、不吝小恩,故而四方归降、群虏宾服。陛下今日分肉抚远,看似寻常膳食,实则是润物无声、以仁收心的帝王手腕。”
崇祯闻言朗声一笑:“卿所言极是。古之帝王,有人以术驭臣、以权制人,终究是以利结者,利尽则散。朕待人,不尚权谋,唯守一个诚一个仁字。”
他放下银刃,目光平和悠远,缓缓道:“岱青、楚鲁克二部远道来归,身处异乡,心中定然惴惴不安、无所依托。《孙子兵法》有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权谋可得一时人心,仁德方能固万世基业。汉高祖豁达容人,故能聚天下豪杰;隋文帝苛细驭下,故而二世而衰。古今兴替,皆是此理。朕以诚待人、以恩抚远,方能让远人归心。”
许鼎臣、杨嗣平二人闻言,齐齐躬身称是。
君臣闲谈片刻,气氛松弛融洽。杨嗣平见圣心恬淡、神色悠然,便趁势上前,躬身缓奏:“陛下,圣驾离京巡狩已有时日。朝中庶务虽有内阁统筹、六部各司其职,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朝野臣工、天下百姓皆翘首跂踵。臣斗胆恳请陛下,早定回銮之期,以安朝野以固民心。”
崇祯抬眸轻笑:“怎么?朕出宫体察民情,你们便觉得聒噪碍事,盼着朕早日归京?”
杨嗣平连忙垂首拱手,诚惶诚恐:“臣万万不敢!只是京师乃天下根本,纲纪所系、政务繁杂,圣驾久离,恐人心浮动,臣等不敢掉以轻心。”
崇祯收了戏谑神色,端坐正色:“卿等所言,是守成常规;朕之所行,是固本清源。常言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朕身居九重深宫,日日阅览奏章,所见皆是粉饰太平,户户安居乐业、岁岁五谷丰登,这般虚言,如何能信?”
“帝王治世,最忌闭门造车坐井观天。朕此番微服巡狩,便是要跳出宫墙桎梏,亲察新政之得失、民俗之疾苦、官吏之贤愚。”
“山西这边的情况,朕看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朕要去陕西。”
“陕西连年灾荒,赤地千里民不聊生,洪承畴坐镇一方,赈灾抚民,责任重大。朕要亲赴其境,看灾民是否得安官吏是否恪尽职守,杜绝敷衍塞责之弊。”
“陕西安定,再巡江南、浙江。朕亲巡走访,方能摸清利弊、对症下药,不至于身居深宫两眼茫然。”
许鼎臣闻言心头一凛,恳切劝谏:“陛下心系万民、躬身亲察,实乃天下苍生之幸!只是陕西路途崎岖、灾荒未平,江南千里迢迢、路途遥远,圣驾远行,风霜不测、隐患难防,还望陛下三思慎之又慎。”
崇祯摆了摆手:“安危从不在方寸深宫,而在民心向背。朕为万民之主,若不敢直面民间疾苦,何谈勤政爱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朕此行不为游山玩水,只为巡政安民,纵有风霜跋涉,亦是分内之责。”
“朝中诸事,朕已妥当安排,内阁六部各司其职,足以稳住朝局。待朕遍历四方摸清实情定好施治之策,自然凯旋归京。”
话说到这份上,二人都知道圣意已决,再劝无用,只能躬身领命。
同一时日,漠南察哈尔王帐外,气氛刺骨冰冷。
和大明这边的安稳温情截然不同,草原上的裂痕,已经彻底摆到了明面上。
敖汉、奈曼两部南归大明,并非察哈尔内乱的终点,而是裂痕凸显的开端。林丹汗震怒之下,一纸严令断绝全部明蒙互市,彻底斩断草原与中原的商贸往来。草原部族数年依托边贸,早已习以为常。古话说得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并非断市便会即刻饿死冻死,只是往日安稳富足的日子尽数归零,各部再度退回逐水草而居、物资匮乏的艰难岁月,落差极大、人心难平。
牧民衣食窘迫度日维艰,往日安乐荡然无存。可林丹汗只顾立威集权、刚愎自用,全然不顾部众疾苦,但凡有人私下议论、心怀怨怼,便以私通明廷、忤逆王命治罪,高压管控、步步紧逼,怨声早已遍布各营。
夜里,一处隐秘荒营,四名气数不俗的台吉悄悄聚到了一处。
为首的额林臣,是林丹汗同族弟,出身王族,战功卓着。只是这两年,眼见汗王、行事偏执,一步步耗尽草原根基,早已寒透了心。
其余三人,皆是察哈尔本部、未随敖汉奈曼南奔的中小部首。
一名年长台吉攥紧腰间骨柄刀,语气粗粝沉郁:“汗王的心,已经不在草原牧人身上了。从前我们与大明通商,牛羊换盐茶,部族老小皆能安稳度日,草场兴旺、人畜安宁。如今一纸禁令,把安稳全断了。日子过得不如荒年野畜,这不是牧民该过的日子!”
另一人沉声附和,语气满是怅然不甘:“草原的孩子,生来逐水草依互助。从前各部同心互通有无,如今汗王只懂威压。跟着他,无过而受困、无罪而受苦,长此以往,察哈尔的牛羊会瘦,族人的心会凉,草原的根会断。”
最年轻的台吉眉头紧锁,低声顾虑:“可汗王是草原共主,执掌王庭生杀大权。公然违背禁令,便是忤逆汗命,是部族大忌,一旦事发,便是灭顶之灾。”
额林臣静静听着众人言语,眼底沉凝着草原男儿的倔强与决绝,终于开口,:
“我们不是背弃汗王,不是背叛察哈尔的草原与血脉。”
“牧民要活,部族要存。草原的律法,是护佑人畜兴旺,不是逼死自己的族人。”
“汗王禁绝边市,不让我们与中原通商。那我们便绕开王庭,自开旧市口。”
“我们不南投大明。几部联手,以牛羊易盐茶,以互助稳部族。只求恢复往日生计,守住草原人的活路与体面,仅此而已。”
众人瞬间了然。
这不是叛逃,是**割据自治**。
有人沉声警示:“额林臣台吉,此举是撕开王庭的规矩。汗王知晓之后,必定震怒兴兵,到时候各部都要受牵连,再无转圜余地。”
额林臣目光凛冽,望着帐外茫茫夜色,语气坚定如铁:“从前有水有草,人人安分守己。如今水草未枯,人心已竭。与其逐年倒退苦熬岁月,不如奋起一搏,为族人争一条生路。成败荣辱,我一人担之。”
“愿意留的,一起共进退。愿意走的,今夜便可离去,我绝不怪罪。”
四人对视一眼,无人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