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东京兆驿,三进院落,前院悬着块永乐旧匾 “恩绥西陲”,崇祯驻在最里小院,院角一棵老国槐,秋风吹过,叶子簌簌砸在青瓦上。
正屋临时辟作御书房,曹化淳没敢大动陈设,只换了明黄座垫,案头摞着蓝封兵粮册、关中渠图,旁置半盏六安茶。崇祯早吩咐过:“其余陈设尽数撤去,眼不见为净。”
申时刚过,洪承畴到了。
一身半旧青布常服,胸前狮子补子洗得发暗,皂靴沾着城外新垫的黄土。门口锦衣卫侧身让路洪承畴整了整衣襟,低头迈过门槛。
崇祯背对着他站在舆图前,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免了大礼,这里不是奉天殿。”
洪承畴还是端端正正行了四拜,起身垂手立在侧边。
崇祯转过身,目光扫过他靴底的黄土,落回他脸上:“朕从山西过来,一路听人说,洪承畴治陕五年,大旱不绝。”
他顿了顿:“边地荒年,最易生乱。能稳住五年,不容易,你是个有大功的。”
洪承畴微微低头:“臣守土有责,不敢言功。陕西能稳住,一靠朝廷粮饷接济,二靠百姓体谅。”
“你倒肯说实话。” 崇祯回身走到案前,坐下,“山西那些官,个个奏报五谷丰登,仿佛晋地是天府之国。朕一路走过来,才知道全是粉饰。”
他指尖敲了敲粮册:“朕问你,陕西的政令,能行到县里?下边的官,都能按朝廷的章法来?”
“回陛下。” 洪承畴答得稳,“臣在一日,法度便行一日。臣若不在,只要章程不改,大体也乱不了。”
“这就比山西强。” 崇祯点头,“山西的官,只认人,不认法。人一倒,全盘散架。你这里,好歹有个规矩。”
话说到这儿,才入正题。
“有件事,你心里要有数。” 崇祯指尖在兵册上点了点,“朝廷定了,全国整军最终定编五十野战师。陕西四镇,积弊不是一日,你怎么个章程?”
洪承畴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臣赞成整军。边营吃空饷,是多年痼疾。不清,多少钱粮都填了无底洞。”
“但臣有一请。” 他抬眸,目光坦然,“陕西直面河套,虏寇时时叩边。裁汰老弱空额,臣去办。但边军定额不能动,能战之兵不能减。真要逼得走投无路,那些拿过刀的兵,转身就是流寇。前几年的亏,陕西吃不起第二回。”
崇祯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开口:“朕没说要裁陕西的兵。”
“朕给你两个月,把四镇实数核清楚。朕只要实数,不要账面好看。”
洪承畴躬身:“臣领旨。”
崇祯点了点头。
“去吧。” 他摆了摆手,“明日陪朕去看城东的支渠。”
洪承畴脚步没停,低声应道:“臣谨记圣训。”
帘落人去。曹化淳轻脚进来添茶,低声道:“皇爷,秦王朱存极在二门外候了半个时辰了。”
“叫他进来。” 崇祯收回目光,坐回座上。
秦王朱存极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
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着四爪龙大红常服,衣料考究,脸色却透着几分发白。进门规规矩矩行了八拜礼,声音压得稳,细听却带着紧:“臣朱存极,恭请圣安。”
崇祯没叫起,慢悠悠道:“你是西安的地主,朕都到了三日,怎么今日才来?”
秦王肩膀微不可察地一抖:“臣恐陛下初到,机务繁杂,不敢贸然叨扰。想着陛下先见督抚、议军政,臣等宗室,晚几日无妨。”
“你倒懂事。” 崇祯抬了抬下巴,“起来,坐。”
秦王谢恩,侧着身子坐了小半张椅,双手拢在袖中,指节泛白。坐定半晌,攒足勇气开口:
“陛下,臣听闻晋王、代王二位堂弟的事,心中日夜不安。臣藩府名下有田产,愿献出一半,交由地方清丈,充作赈灾之用。只求陛下明鉴,臣在西安谨守本分,从不敢干预地方事务,更无二心。”
说完,飞快抬眼瞥了一下,又立刻低下头。
崇祯 “嗯” 了一声,语气平淡:“你有这份心,就算不错。朝廷清丈有祖制,王府该留的,朕是不会动的。”
入夜,总督府签押房外,人影往来,却寂然无声。
延绥总兵、宁夏副将、固原参将、甘肃游击,或是亲至,或是派了心腹,都候在廊下。有揣礼单的,有攥名帖的,人人心里透亮:整军这把刀,终于落到边镇头上了。
洪承畴只见了总兵一级,其余都让幕僚程先生挡了。
见完人,他披件玄色披风,站在签押房台阶上。檐下灯笼晃着暖黄的光,照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陛下的意思,本督今日听明白了。” 洪承畴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陕西是边镇,防虏第一。陛下不会拿这儿开刀。”
底下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可他话锋紧接着一转:“但是,老弱空额,必须清。实数,必须报。你们回去,各营多少能战的兵,多少吃空饷的名,自己心里有数。老老实实报上来,该留的留,该裁的,朝廷给遣散粮,不难为你们。”
“要是有人敢在册子上动手脚,把老弱改壮丁,空名补实兵 ——”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陛下眼里不揉沙子,本督也不是瞎子。真查出来,就不是裁兵的事了。头上这顶乌纱,身上这身甲,还能不能穿,你们自己想。”
廊下鸦雀无声。
甘肃游击往前凑了半步,苦着脸:“督师,下边卫所早就朽了。册子上一百户,实际能拉出来的连六十都不到。真如实报,末将这一营先没一半人啊!”
洪承畴看着他,语气平淡却硬:“那你就该比本督更急着清。再拖下去,连这一半,你也保不住。”
那人被噎得脸通红,一跺脚,退了回去。
没片刻,众人悻悻散了。
程先生从后堂转出来,低声道:“大人,今晚这话一传,四镇那边怕是有人连夜改兵册。”
洪承畴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着,朦朦胧胧。
“你明日一早,派人去各卫所,把历年底档都调进府。没我的手令,一本不许发出去。” 他嘴角浮起一点冷意,“他们要改,就让他们改。改一处,露一处破绽。等他们改完了,咱们拿底档对。我要的是真数,不是他们递上来的假数。”
程先生恍然,躬身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