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斜压荒原,血色铺在枯草之上。黑水城外的厮杀仍未止歇,明军铁骑如一道铁闸,在广袤草场上横向铺开,一点点碾轧四散奔逃的察哈尔残部。
先前一战击溃林丹汗主力,察哈尔部众军心早已崩碎。尚有战意的,仅剩下汗王直属的亲卫;绝大多数附庸部落兵本就是被裹挟上阵,见明军甲骑所向披靡,纷纷抛掉弯刀弓箭,伏身跪在草地上,不敢抬头。偶有零星不肯弃械的蒙古骑士策马反扑,往往数骑之间,便被明军骑枪刺穿,或是被骑铳铅弹击落马下。明军虽也有伤亡,却极轻微,多是战马中箭、或是近身缠斗时皮肉划伤,并无大规模的折损。
战场喧嚣之间,一道瘦小身影自黑水城东墙一处旧豁口悄悄溜出。
是班第。额林臣在城头亲自看着他动身,只命他探明明军来意,班第不带兵器,仅携一名随从,低身贴着荒草前行,远远避开正面交战的骑队,向着明军红色战旗林立的南方中军高地摸去。
数名明军哨骑远远发现来人,迅速策马合围,长矛横拦。班第抬手高举,用蒙古话高声呼喊:“我是黑水城额林臣台吉的使者,求见主将!”
哨骑不通蒙语,见他手无寸铁,便押着二人,送往中军。
满桂立马立于高地土坡,一身黑甲还沾着尘土与血点,目光始终锁在北面纷乱的战场。听闻使者带到,他侧过头,看向班第,直接以蒙古语开口,声音平直:“额林臣派你来,想问什么。”
班第微微一怔,没想到大明主将通晓草原言语,当即躬身回话:“台吉命我前来,想问大明大军到此,意欲何为?”
满桂抬眼望向北方,目光扫过草原上奔逃的察哈尔残骑,缓缓开口:“你回去转告额林臣,管好城内之人,紧闭城门。城中之事,我军不予干涉。此番我大军出塞,只为根除边患,一次性了结草原祸根。此后二十载,漠南草原再无能够威胁大明的势力。”
班第心头一震,还想再开口追问,满桂已然转回身,对身旁传令骑士沉声下令:“传令王廷臣,向东清剿科尔沁残部;周遇吉,分骑包抄北面溃兵。切记不可孤军深入,日落前收拢队伍。”
言毕,便不再看班第二人。哨骑上前,示意使者速速返回。
班第不敢多留,转身沿着原路折返。一路穿过遍地弃械、跪伏在地的降兵,快步赶回黑水城下。攀上城头,额林臣依旧凭立在垛口,静静眺望着远处战场。城头火把摇曳,将他带伤的左臂映得发黑。
“他怎么说?”额林臣目光没有离开远处草原。
班第将满桂原话一字不差复述一遍。
额林臣沉默良久,望着远处成片的明军红旗,缓缓吩咐:“传令下去,四门严守,任何人不得出城。静观战局。”
黄昏的光一点点淡下去,暮色漫过荒原。满桂的目光忽然捕捉到北面异动。
草原溃兵之中,有一小支队伍正在脱离混战,不似普通四散逃命的残兵,人马虽不多,却护卫着一面褪色的金纹王旗,向着更北的旷野疾驰。那是林丹汗的亲卫中军,汗王本人就在队伍之中,打算趁乱脱身。
“林丹汗要走!”满桂嗓音沉喝,抬手一挥,“周遇吉,随我领精锐北上追击!王廷臣,留大部兵马,就地清扫战场,看管降众!”
号角骤响,千余铁骑调转马头,蹄声轰鸣,向着北方疾驰追去。枯草被马蹄碾断,尘土滚滚扬起。一路奔袭半个时辰,天光迅速沉暗,暮色化为浓黑。前路视野越来越差,远处林丹汗的队伍渐渐变成一团模糊黑影。
就在满桂的骑队即将咬上林丹汗后卫之时,侧面草谷之中,陡然冲出一队蒙古骑士。
是巴特尔。
他方才收拢身边亲兵,又沿路收拢了一批被明军冲散的察哈尔残骑,拢合起来不过百骑上下。麾下部众只知要阻拦追兵,掩护汗王后撤,并不清楚这一去便是死局。巴特尔一马当先,长枪紧握,甲胄上满是血痕,径直迎着明军铁骑猛冲。
“护住汗王!”巴特尔一声嘶吼,百骑一齐发难,狠狠撞向明军前锋。
明军前锋猝然遇袭,短暂一滞。巴特尔策马突入骑阵,长枪横扫,接连刺伤两名明军骑士。可大明骑兵人马披甲,防御远胜察哈尔皮甲。巴特尔的长枪刺在明军胸甲之上,仅划出一道白痕,难以洞穿。周遭明军骑士迅速合围,将这百骑死死裹在阵中。
箭雨自明军阵侧飞来,数支羽箭钉入巴特尔肩背、腰侧。剧痛席卷全身,他浑身浴血,依旧不肯后退,在重围之中往复冲杀,弯刀劈砍、长枪突刺,死死拖住明军追击的脚步。胯下战马身中数箭,轰然倒地。巴特尔重重摔落地面,却挣扎着站起身,双手依旧握紧长枪,徒步死战。
一名明军枪骑兵催马突进,丈二骑枪平推而出,狠狠刺入巴特尔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挑离地面,随即重重掼落于枯草之上。
巴特尔躺在冰冷的荒土上,气息急速消散。他拼尽最后力气,扭转头颅,望向北方茫茫夜色。远处,林丹汗队伍的那一点微光,正在一点点远去,慢慢隐入黑暗。确认汗王已经脱出险境,巴特尔眼中的光缓缓熄灭,长枪脱手,重重砸落在地。
满桂策马赶到,低头瞥一眼巴特尔的尸身,没有停留。“继续追!”
骑队继续向北疾驰,夜色越来越浓,四下荒原一望无际,荒草、沟壑随处皆是,极易藏伏伏兵。一路追击下来,长途奔驰,不少战马体力耗尽掉队,身边骑士不断散落,跟在满桂身侧的人越来越少。再往前,夜色深重,前路虚实难料。
满桂勒住战马,抬手叫停队伍。他侧耳静听,北风掠过荒原,只有草叶沙沙响动,前方早已听不到林丹汗队伍的马蹄声响。
“停止追击,收兵回撤。”满桂沉声下令,“天黑路险,不可深入,恐遭埋伏。”
骑士们齐齐勒马,调转马头,向着南方原路折返。
另一边东侧战场,科尔沁部本就是被裹挟参战,一见大势已去,无心死战。王廷臣率领骑军压上,一番冲杀,科尔沁部伤亡惨重,残众不敢恋战,集体向东溃逃,四散遁入东部草原。满桂早已传令,不必长途追剿,任由残部远遁。
等明军主力折返黑水城外,夜色已经彻底笼罩整片荒原。战场之上,厮杀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伤者微弱的呻吟。
被俘的附庸部落牧民尽数安置在城外草滩,他们的各部头领早在战局崩坏之初便先行逃亡,只余下这些底层部民。额林臣依先前之令,挑选部分老弱妇孺接入黑水城内安顿,其余青壮留在城外,严加看管。察哈尔汗王亲卫俘虏,依军令处置;科尔沁来不及逃走的残兵,单独圈押。
林丹汗先前驻扎的王帐大营完好留存,金顶大帐矗立在夜色之中,帐前狼旗已经被明军砍倒,倒伏在泥土里。
“全军移驻林丹汗旧营。”满桂下达将令,“今夜就在此处扎营,不必入黑水城。分派岗哨,严守四周,提防残敌夜袭,看管所有降众。”
传令兵策马四散,一道道军令传遍全军。明军骑士陆续进入这座废弃的汗帐大营,火把接连点燃,一簇簇火光次第亮起,在黑沉沉的草原上连成一片。
满桂走入林丹汗的金顶大帐。帐内器物尚在,案几、羊毛坐褥、铜制酒碗原样摆放。他卸下沾满尘土的重甲,放在一旁,独自立在帐口,望向黑水城方向。城垛之上,灯火点点,额林臣的人依旧守在城头,两方火光隔着一片死寂的荒原遥遥相对。
草原的夜风穿过营盘,卷起地上干涸的血土。远处,巴特尔倒卧的地方,静卧于荒草之间,其目光所及的北方旷野,林丹汗的队伍早已消失在无边夜色之内,暂时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