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血战落幕的次日午后,破败萧瑟的归化城,迎来了第一批溃败而归的残兵。
城南尘土飞扬,一匹浑身浴血、蹄掌溃烂的瘸马踉跄奔来,马背上的察哈尔骑兵甲胄残破、满身血污,半边战衣早已被血水浸透风干。未至城门,人便已脱力晕厥,重重摔落尘土之中。
守门守军大惊,即刻拔刀戒备,小心翼翼将人抬至城门之下,灌水施救。片刻后,那残兵悠悠转醒,双目涣散,张嘴便是一句绝望嘶吼,彻底击碎了归化城的平静:“败了!黑水城全军溃败!明军铁骑无人可挡!”
一句话,如风燎原,瞬间席卷整座城池。
短短半个时辰,前线惨败的消息传遍归化城大街小巷。城中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闭门紧锁,昔日喧嚣的草原重镇,瞬间陷入死寂与慌乱。留守城中的皆是林丹汗出征后余下的老弱妇孺、伤残老兵,以及各部留守族人,无人知晓前线战况惨烈至此,更无人料到,雄霸漠南的察哈尔大军,竟会败得如此彻底。
危局当前,全城即刻戒严。城门重重紧闭,千斤坠落锁封死,城头守军尽数就位,箭矢滚石堆砌齐备,刀枪林立,戒备森严。
执掌归化城留守诸事的顾命大臣博尔济吉特·色棱,第一时间登临南城楼。他是追随老汗征战半生的开国旧臣,年近六旬,沉稳持重、威望深重,是林丹汗亲命的留守主事大臣,手中掌控着城内仅存的数百守城亲兵。
秋风凛冽,吹动他花白的须发。色棱凭栏远眺南方茫茫荒原,眼底沉凝肃穆,心头五味杂陈。黑水城方向烟尘散尽,天地空旷,唯有一片死寂。
“传我命令,即刻抽调精锐探骑,分南、北、西三路出城!”色棱沉声传令,嗓音苍老却有力,“全力搜寻汗王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凡探得一丝线索,即刻回禀!”
十余骑精锐探骑即刻整装出城,疾驰奔赴茫茫草原,只为探寻林丹汗与主力大军的下落。此刻的归化城上下,无人知晓他们的大汗已然荒诞殒命、曝尸荒野,众人心中仅剩一丝渺茫期许,只当是大军战败溃散,林丹汗身陷乱军、暂时失联。
接下来的三日,溃败残兵源源不断奔逃回归化城。
三五成群、零零散散的败兵日夜不绝,人人带伤、个个狼狈,丢弃兵器甲胄,全无半分往日草原铁骑的凶悍锐气。有人被明军铁骑冲散,慌乱逃命;有人目睹族人惨死,肝胆俱裂;有人中途失散,一路颠沛流离才辗转归来。
所有人的口述,尽数印证了那场碾压式的惨败:明军万余精锐铁骑甲坚器利、战法绝伦,火器齐发、所向披靡,察哈尔数万大军一触即溃,附庸部落四散逃亡,黑水城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唯一的悬念,始终是林丹汗的下落——无人知晓其踪迹,有人说汗王往北突围,有人说乱军之中失联,众说纷纭、真假难辨。
色棱将所有溃兵收拢安置在城西旧军营,严加管控、安抚人心,杜绝流言滋生。可归来的残兵越来越多,纷乱的消息层层叠加,城中的恐慌与焦虑,终究还是彻底压不住了。
第五日,归化城议事大帐之内,积压多日的矛盾彻底爆发。
察哈尔本部残存的台吉、老臣齐聚一堂,昔日肃穆的议事大帐,此刻充斥着躁动与戾气,三派势力各执一词、针锋相对,一场关乎察哈尔存续的激烈争执,轰然开启。
最先发难的是主战派首领,察哈尔本部台吉图鲁拜琥。
他是林丹汗远支堂弟,勇武刚烈、性情桀骜,此次随军出征,麾下千余精锐仅余三百残兵侥幸归来,族人、部众死伤惨重,心中积满滔天恨意。此刻他一身染血残甲,按剑立于帐中,双目赤红、声如洪钟,满是愤然与决绝。
“坐等必死!唯有死战!”图鲁拜琥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之上,震得案上铜器震颤作响,“我察哈尔立国百年,雄霸漠南,岂能不战而降,任人宰割?如今城中收拢溃兵、整合留守部众,尚可集结数千兵马!明军远来疲敝,立足未稳,我等整军出击,一为报仇雪恨,二为夺回失地,拼死一搏,尚有生机!若一味龟缩固守,待明军休整完毕,大军北上,我归化城弹指可破,族人尽数覆灭!”
激昂的话语引得帐中不少少壮派族人纷纷附和,战意汹汹,誓死要与明军血战到底。
话音未落,一道苍老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直接泼灭了帐中躁动的战意。
说话的是主避派老臣塔本,同为老汗遗留的肱骨旧臣,年逾花甲,半生历经草原战乱,性情审慎沉稳,深谙敌我实力差距。他早年征战落下残疾,一条腿行走不便,此刻拄着木杖缓缓起身,目光浑浊却通透,字字冷静、句句现实。
“战?拿什么战?”塔本缓缓摇头,眼底满是悲凉,“图鲁拜琥,你亲眼见过明军战力,铁甲铁骑、火器凌厉,万人阵列便可碾压数万草原大军。我等残兵败将、老弱拼凑,无精良甲械、无充足粮草、无统军主帅,凭一腔血性,不过是以卵击石、白白送死!”
“固守不可为,死战不可行,唯有避祸求生,方能为察哈尔留存一丝血脉!”塔本话音坚定,给出了唯一的退路,“即刻整饬部众,裹挟城中百姓,全员北撤,远赴漠北荒原。此地苦寒偏远,明军粮草不济、水土不服,必然不会深入追击。待明军退兵、局势平稳,我等再寻机回归故土,重整部族!”
此言一出,帐中瞬间分化两派。一众老成老臣、惜命族人纷纷赞同,比起无谓的血战殉身,保全性命、留存火种,才是当下最优选择。
主战派与主避派瞬间对峙,言语交锋、互不相让,争执声此起彼伏,大帐之内气氛愈发焦灼,剑拔弩张。
就在两派争执不下、乱作一团之际,一道年轻的声音骤然响起,压过满帐喧嚣。
“战也罢,退也罢,皆非正途。察哈尔不可一日无主,大局未定,乱象丛生,根源便是无君统御!”
开口之人,正是林丹汗长子,额尔克孔果尔。他年方二十出头,身形清瘦、性情内敛,往日极少参与政事,此刻立于帐中,神色肃穆,目光扫过众人。
“汗王失联多日,音讯全无,凶吉未卜。即便汗王侥幸存活,此战大败,基业尽毁、军心尽散,已然无力回天。”额尔克孔果尔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国不可无主,部不可无君。今日局势动荡,人心涣散,唯有立新汗、定人心、统各部,方能凝聚力量,稳住大局。”
“我乃汗王嫡长子,血脉正统!今日,我愿承继汗位,统领察哈尔余部,统筹诸事,带领族人走出绝境!”
拥立新汗派应声而起,不少宗室族人、亲附臣僚纷纷附和,主张即刻拥立嫡子继位,以新君稳大局、定人心。
可此言一出,瞬间引发新一轮纷争。
不少老臣当即反对,直言汗王生死未明、下落未知,尸骨未寻、踪迹未觅,便仓促立新汗,乃是大逆不道、动摇国本,太过草率不义。更有族人暗自不服,额尔克孔果尔年少体弱、从未征战、无威望无功绩,难以服众,根本镇不住如今乱象丛生的察哈尔各部。
三派势力彻底僵持,主战、主避、立新汗,三方各持己见、互不相让。争吵愈发激烈,人声鼎沸、争执不休,有人怒目圆睁、厉声驳斥,有人拍案而起、言辞激愤,帐中戾气暴涨。
图鲁拜琥更是按捺不住,腰间弯刀铿锵出鞘半寸,寒光乍现,眼底满是怒意,对峙之势拉满,险些当场动武。所幸众人尚存一丝理智,终究无人真正动手,只在无休止的争吵中消耗着最后的底气与人心。
上首的顾命大臣色棱端坐原位,全程沉默不语,静静看着帐中众人争吵内耗。他眼底满是疲惫与悲凉,心中已然通透:黑水城一败,察哈尔基业已然崩塌。外敌当前,内部分裂,这般乱象,早已无力回天。
争执从午后吵至深夜,终究无任何定论。众人不欢而散,各怀心思离去,归化城的混乱与分裂,已然无可挽回。
夜色深沉,星月隐晦,整座城池被压抑的黑暗笼罩,处处透着衰败与绝望。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市井小院,灯火幽暗,寂静无声,与城中的喧嚣争执格格不入。
院中主人是一名中年汉人,名唤周顺,十余年前便定居归化城,开了一间杂货小店,售卖茶叶、布匹、针线杂货,为人谦和低调、与世无争,城中蒙古各部族人皆熟识此人,无人设防,皆当他是寻常经商的中原百姓。
无人知晓,这名看似普通的杂货商人,实则是明军安插在漠南草原的隐秘密探,潜伏数年,只为探查草原动静、传递军情消息。
夜深人静,街巷无人。周顺悄然推开后门,动作轻盈利落,毫无拖沓。他从地窖深处牵出一匹早已备好的快马,褪去寻常布衣,换上一身便捷劲装,怀中贴身藏好一卷密密麻麻的情报密信,尽数记录了归化城兵力、派系纷争、人心动向、城防虚实等所有核心讯息。
他不敢走城门,避开巡夜兵卒,熟门熟路摸至城南城墙一处荒废的排水暗洞。此处荒草遮蔽、隐秘无人,是他早已探查多年的隐秘通道。
俯身钻过暗洞,出得城外,晚风呼啸,荒原漆黑。周顺翻身上马,没有丝毫迟疑,一抖缰绳,快马扬蹄,迎着茫茫夜色,朝着南方明军驻扎的黑水城方向疾驰而去。